夜,深了。
杨家的小楼里,一片寂静。
杨伟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被子是妈妈上个月刚弹过的新棉花,暄软厚实,盖在身上暖乎乎的。这年头,能盖上新棉花被子的人家可不多。轧钢厂中层干部家庭,到底跟普通工人家不一样。
可就是这么舒服的被窝,他愣是睡不踏实。
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杨伟,你疯了吗?那可是你爸书房的钥匙!偷拿家里的东西,被现了,你爸会打死你的!
另一个小人立刻反驳,怕什么!富贵险中求!你想想那群信鸽,一只二十块!水塔上最少有十几只!那就是几百块钱!有了这笔钱,你就是轧钢厂子弟小学唯一的王!
“副会长!”
“你拿大头!”
棒梗白天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好像有魔力一样。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那颗虚荣又贪婪的心上。
杨伟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喘了几口气。
他不是没偷过东西。
小时候,他趁妈妈不注意,从厨房的糖罐子里偷过两块水果糖。那次没被现。他还偷偷从爸爸挂在衣架上的中山装口袋里,摸走过五分钱,去胡同口买了根冰棍。那次也没被现。
可那些都是小打小闹。
五分钱,两块糖。
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水塔的钥匙。
那钥匙在爸爸书房的抽屉里锁着呢。
想到“书房”两个字,杨伟心里就虚。
他爸杨福生,轧钢厂车间副主任,平时在家话不多,但脾气上来了,谁都拦不住。有一回杨伟考试没及格,他爸抄起门后的笤帚疙瘩,把他撵得满院子跑。他妈在后面喊,“别打了别打了,别打头!”他爸硬是追出去两条胡同,把笤帚都打散了架,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那顿打,杨伟现在想起来屁股还疼。
要是让他爸知道他偷了书房抽屉里的钥匙……
杨伟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能想这个。越想越怂。
可不想也不行,他脑子里自动就冒出来他爸那张黑脸。
他把被子从头上掀开,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吸着凉气。
窗外头,远处的胡同里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是二更天了。
整个杨家都安静下来了。
妹妹杨红在隔壁房间,早就睡了。他妈也睡了。
就剩他一个人,跟自己较劲。
杨伟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里面塞着一个铁皮铅笔盒,是他最值钱的宝贝。打开盖子,里头搁着三张玻璃弹珠、一个弹弓皮筋、两根铅笔头,还有七分钱硬币。
七分钱。
他全部的家当就值七分钱。
再想想棒梗的话——“一只鸽子,二十块。”
二十块啊。
他爸一个月工资才七十多块钱。一只鸽子就顶他爸好几天的工资。
水塔上面,最少十几只。
杨伟咽了口唾沫。
他把铅笔盒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旧报纸,是他爸糊上去防灰的。报纸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方块。
他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觉。
可棒梗的声音又钻出来了。
“杨伟,你要是能搞到水塔钥匙,你就是兄弟会的副会长。”
“往后咱们卖了鸽子,你拿大头。”
“全校谁不得叫你一声伟哥?”
伟哥。
杨伟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