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秦时月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些,“有些话,他习惯性说重、说急。在这里,听懂他‘要什么’比纠结他‘怎么说’更重要。那笔汇票,他核心是要确保今天下午对方能确认收到意向,并不是真卡死在某个钟点办完所有手续。”
她三言两语,拨开了我眼前的迷雾。怒气仍在,但失去了支撑的根基,开始变成一种懊恼。
“刚来第一天,就碰上这种事,觉得特委屈,特想一走了之,对不对?”她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平和,“我第一年的时候,被他骂哭过不止一次,也无数次想收拾行李去机场。”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可后来现,这里就是这样,节奏快,压力大,人也暴躁。但机会,也实实在在。就像大海,”她指了指窗外,“看着很美,跳下去才知道又咸又涩,还得小心暗流。可游过去了,也许真有不一样的风景。”
她的话没有空洞的安慰,而是带着同路人的理解。我的不忿,在她的共情和冷静分析下,渐渐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清醒——关于职场,关于生存,关于理想与现实的第一次短兵相接。
“谢谢。”谭笑七呼出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干涩。
“客气什么。”她拍拍他的肩,“回去把银行那边的沟通记录整理一下,写个简要进度和我刚才说的后续安排,给我和王总。这事,就算过了。”
海风依旧从远处吹来,但之前那种厚重的压迫感,似乎消散了些。谭笑七摸了摸口袋里的oo块钱,还在。但此刻想的,不再是立刻用它逃离这片“天涯海角”。老子既然来了,可没那么容易就被打垮。
王英把新小蜜陈明领进中兴公司的那天,谭笑七正对着一叠票据复核。他抬起头,看见王英身旁那个娇小玲珑、烫着时髦波浪卷的女孩,脸上挂着一种精心练习过的、甜而怯的笑。王英的手,很自然地搭在女孩薄薄的肩纱上,向几个抬头张望的职员随意摆了摆:“陈明,新来的助理,大家多关照。”
声音洪亮,透着一种展示新藏品般的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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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瞬间,谭笑七猛地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秦时月了。日子在海岛黏腻湿热的空气里混沌地流淌过去,秦时月如同悄然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只剩下干燥空荡的沙滩。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情形?似乎也是在这个办公室门口,她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对他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勉强,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当时他只以为她是累了。
原来那不是疲惫,是离场前的序幕。
同事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意味。谭笑七漫无边际地猜,或许是回了北京,那个她偶尔提起时会带出一丝复杂乡愁的城市;又或许,是投入了另一个“王英”的怀抱?谁知道呢。这地方,人来人往,像码头,靠岸,卸货,装货,启航,留下的只有一些模糊的水渍和再也拼凑不起的倒影。那歌的调子莫名在脑子里响起来,“从来只听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爱情大概如此,而这职场里隐秘的依附与更迭,又何尝不是?
八月的海市,盛夏的威力达到顶峰。阳光不再是照耀,而是捶打,把街道、楼房、行人都捶打得泛白、软,蒸腾起一股混合着柏油、海腥和热带植物腐败气息的热浪。谭笑七每天下班,都像从一场闷战中溃退下来。汗水浸透的衬衫黏在后背,心跳在燥热的耳膜里咚咚作响。
他的归程有了固定的仪式:在宿舍楼下那个总是弥漫着猛火油烟的大排档前驻足。老板娘不用他开口,便麻利地拎出两瓶外壳凝满水珠的冻珠江啤酒,接着是一份干炒牛河,镬气十足,油亮亮的河粉裹着焦香的牛肉片和豆芽;再加一份炸鸭翅膀,金黄酥脆,撒着孜然和辣椒面。一手提着吃食,一手握着冰凉的酒瓶,指尖传来的刺痛般的凉意,是这一天里最先抵达的、切实的慰藉。
这天晚上也不例外。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爬上楼梯,老旧的楼道里感应灯时明时灭。打开房门,一股比室外更沉闷的、混杂着隔夜气息的热流扑面而来。他急切地侧身挤进去,反脚踢上门,将手里的塑料袋搁在茶几上,塑料碗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又油腻的声响。
几乎在同时,他粗暴地抓住自己湿透的t恤下摆,从头上一把扯脱,甩到旁边的椅背上。赤裸的上身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毛孔似乎微微舒张,渴求着一丝并不存在的清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弯腰正准备拿起啤酒瓶——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不重,甚至有些轻,带着点犹豫的间隔。但那节奏,那力度,绝不是男人粗硬指关节的作风。一听,就知道是个女的。
谭笑七的动作瞬间僵住。弯着腰,手悬在啤酒瓶上方几厘米处,冰镇的水珠正一滴一滴,缓慢地落在茶几面上,泅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门外的人也安静着,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酝酿。
几秒钟的静止,被无限拉长,填满了整个闷热嘈杂的夏夜。远处大排档的喧哗,近处隔壁电视机的絮语,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谭笑七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挪动脚步,朝着那扇门,迟疑地走了过去。
“秦小姐,好久不见,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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