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第一次从北京飞来海市时,机翼下是三月灰蒙蒙的云层。他乘坐的是国航,三个半小时的航程,他多半时间盯着窗外,看地貌从北方的枯黄疏朗逐渐过渡到南方的湿润绵密。这次南下,与其说是高就,不如说是一场精心权衡后的冒险。在北京,王英的许诺虽然很诱人,谭笑七骨子里有种近乎冷血的审慎,他需要亲自踏上这片土地,用眼睛和皮肤去感受这里的空气,判断这是新的征途,还是华丽的陷阱。
海市机场的喧嚣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热度扑面而来。口音迥异的广播、拥挤的人流、空气里淡淡的咸腥的味道,都在提醒他已然身处异地。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脚步稳健,目光习惯性地快扫过接机的人群,评估着环境。尽管做了决定,心底那根弦依然绷着,在这里,他没有根基,没有故旧,每一步都需踩实。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举着各色牌子、神情各异的人群边缘,她站得并不显眼,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身形笔直,头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手里举的白色纸板上,黑色马克笔清晰地写着“谭笑七先生”。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接机人常有的那种张望的焦灼或职业化的夸张笑容,只是平静地等待着,目光清澈地掠过出口的人流。
当谭笑七走到她面前时,她才微微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却足够真诚,像初春化开的一小片冰面。“谭先生,辛苦了。我是秦时月,中兴公司办公室的。”她京腔京韵,“王总临时有个重要会议,特意嘱咐我来接您。车已经备好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过分的热情,一切恰到好处。她自然地侧身引路,步履从容,既不过分靠近带来压迫感,也不疏远显得冷淡。路上她简短介绍了几句海市近日的天气,提醒初来者注意温差,语调平和得像是在对一位同事做日常交代。她接过谭笑七手中并不沉重的公文包时,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理所应当。
车上,当谭笑七询问公司或海市情况时,她回答得条理清晰,重点明确,不赘言,不妄断,显示出对业务和城市的熟悉。而当谭笑七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又光鲜的街景时,她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静,没有试图用无聊的话题填补空白。
就是这份得体、专业、带着距离却又周全的友好,给谭笑七留下了极深的第一印象。在陌生环境里最初接触到的“秩序”与“文明”,往往由具体的人来体现。秦时月,就像中兴公司递给他的第一张名片,质地优良,印刷清晰,暗示着这家公司至少表面上的规范与效率。她的“端庄”不只是相貌,更是一种整体气度;她的“温婉”并非性格示弱,而是处事的一种圆润修养。在那个特定的、他独自踏入新战场的时刻,这份来自“办公室主人”的、无可指摘的接待,像一帖镇定剂,微妙地安抚了他潜藏的、对未知环境的戒备心。她让他觉得,即将踏入的领域,或许有着可以理解和遵循的规则。
后来,在中兴公司内部,谭笑七很快看清了王英的为人,浮夸、贪婪、不择手段,带着暴户式的粗鄙与狡猾。他对王英的厌恶与日俱增,最终演变成势不两立的对抗。他也自然知晓了秦时月的另一重身份,王英的情人,或者说,“小蜜”。公司里不乏窃窃私语,目光中也常带着暧昧的揣测。
然而,奇怪的是,即便对王英的憎恶已达到顶点,谭笑七却很难将这份憎恶完全移植到秦时月身上。他冷眼观察,看到她确实与王英关系亲密,处理某些事务时或许也带上了王英风格的影子,但他同样看到她将办公室管理得井井有条,在复杂的公司政治中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对待其他同事(包括他)始终保持着那份初见的、有距离的礼貌与专业。她像是王英那潭浑水中,一片努力维持着自身形状和清澈的浮萍。
他对她没有好感,但也谈不上纯粹的厌恶。更多是一种复杂的漠然,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惋惜。那份惋惜,或许源于机场初遇时她所代表的那个关于“秩序”和“得体”的最初印象。他厌恶王英,也厌恶王英所污染的一切,但秦时月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未被彻底同化的、属于她自己的轮廓。那份最初的、专业的友好,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埋在了记忆的特定土层里,并未因为后来的真相而彻底腐烂。它只是沉寂着,直到某天,关于她最终下落的骇人真相传来,这颗种子才在冰冷的怒意中猛然苏醒,化为了清算烈焰的一部分。
上班的第一天,王英就暴露本性,无端责骂谭笑七没按他的要求去办一件o万元汇票事宜,谭笑七就想既然如此就不干了,反正口袋里留了返程机票钱和二百块钱零花钱,就当是来天涯海角旅游一趟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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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王英身边的秦时月小姐推了王英一把,然后拉着谭笑七走出王英办公室,好说歹说总算是抚平了谭笑七的不忿。
王英的办公室很大,冷气开得十足。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像一座线条冷硬的雕塑。谭笑七汇报那件六十万元汇票的处理进展,按照他早晨的要求,谭笑七说已联系了银行,正在走流程。
“我昨天说的是今天必须办妥!”王英猝然打断我,声音并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过来,“你是没带耳朵,还是根本没带脑子?”
谭笑七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早晨他明明说的“抓紧”,何曾有过“必须办妥”的时限?
“王总,我……”
“你什么你?”他身体前倾,手指关节敲着桌面,“六十万!不是六十块!耽误了事,你担得起吗?燕大毕业生就这水平?”
每一句都像一记耳光。谭笑七攥紧了拳头,昨天抵达时的憧憬,对这份工作的期许,此刻碎得干干净净。也好,谭笑七想,口袋里还有返程的机票钱和两百块零花,就当是买了一张天涯海角的门票,见识了什么叫现实的狰狞。天涯海角?是的,这里真是世界的尽头了。
就在那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快要冲口而出时,一直静静站在王英侧后方的秦时月小姐动了。
她极自然地向前半步,似乎是要给王英的茶杯添水,手臂却不易察觉地、轻轻撞了一下王英的胳膊。那是一个微小的打断,一个柔和的介入信号。王英的话头顿住了,皱着眉瞥了她一眼。
秦时月却已转向我,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谭笑七,”她声音清润,打破了办公室里剑拔弩张的粘稠空气,“这事也怪我,上午没跟你再确认一遍时间节点。王总也是急,这笔款子今天下午对方催得紧。”
她说话时,已经走到谭笑七身边,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来,我们先出去,我跟你详细说说对方那边的要求。王总,我们先去处理一下,很快给您准确回复。”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轻轻掩去了王英无端的火气,又给了谭笑七一个台阶,还将问题揽了一部分过去。谭笑七被她柔和的话语和动作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转身,跟着她往外走。临出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英,他已然重新低头看文件,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生。
走廊里闷热重新包裹上来。秦时月并没有带我去什么会议室,只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几棵摇曳的椰子树。
“吓到了吧?”她倚着窗台,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公式化,多了些理解和疲惫,“他就这脾气,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但烧完也就完了。不是针对你。”
谭笑七胸中的块垒仍未消,闷声道:“可他的要求,根本就不是早晨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