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从密室跨出来,将那只空碗“哐当”一声撂在钢制八仙桌上,动作利落得近乎泄。碗底残余的几滴油汤溅了出来,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凝成几粒浑浊的圆点。他立刻抓起备好的热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连指甲缝都不放过,仿佛要擦去的不是油渍,而是某种粘腻不堪的触感。
吴尊风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悉一切的笑。他早就摸透了谭笑七这毛病,与其说是洁癖,不如说是对王英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王英用过的碗筷,碰过的桌沿,甚至呼吸过的空气,都让谭笑七觉得这密室里弥漫着一股甩不掉的浑浊气息。
老吴没作声,朝墙角略一偏头。那个一直杵在暗处的小矮子手下立刻碎步上前,手脚麻利却无声无息地开始收拾。他先用一块布迅抹掉油点,再端起那只碗,轻手轻脚,生怕再制造出一点令谭老板不悦的动静。
谭笑七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那手下佝偻的背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移开,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包万宝路和沉甸甸的金质打火机掂了掂,然后朝吴尊风抬了抬下巴,眼神指向密室那厚重的气密门。
吴尊风会意,站起身,他理解谭笑七此刻急需“透气”的心情。这间秘密库房,尽管被他用最高标准打造,恒温恒湿,空气循环系统终日低鸣,但说到底,它仍然是一个没有窗户铁盒子。待久了,那种被层层混凝土和钢铁包裹的压迫感,混合着金钱与秘密特有的、无形而沉重的气味,便会丝丝缕缕渗入肺腑,让人心头像压了块铅,喘不过气。
两人前一后走向门口。谭笑七的步伐有些急,像是要尽快把身的一切都彻底甩在门后。
外面的空气果然舒爽。推开厚重的门,凛冽而清新的气流立刻涌入肺腑,冲散了地下室里挥之不去的沉闷。谭笑七站定,海风拂动了他额前的丝。他“啪”地一声擦燃打火机,橙黄的火苗在微风中摇曳了一下,随即点燃了唇间的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胸腔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那团灰白融入更广袤的灰色背景中。他转向吴尊风,眼神里有种讲述往事的悠远。
“老吴,”他开口,声音在海风的衬托下显得清晰而平稳,“我以前带孙农去内蒙玩,认识了一位牧民叫额尔登。”他顿了顿,像是要让记忆里的画面更清晰些,“我们看着他驯服了一匹非常烈的野马,鬃毛像黑色的火焰,眼睛亮得吓人,尥蹶子能把地上的草皮都掀起来。”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个故事显然成功地勾住了吴尊风。老吴微微侧身,不再被动地听着,而是将目光投注在谭笑七的脸上,显出探究的神色。
“额尔登的个子,”谭笑七用夹着烟的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肩膀往下的位置,“跟我以前差不多高。那时我注意到,草原上真正的优秀骑手,多半都是在一米六上下晃荡。”他的语气变得像在分析某个有趣的现象,“个子高的人,份量沉,重心高,在马上不够灵巧,跟马那种浑然一体的感觉就差了。后来我留了心,现不止骑手,顶尖的赛车手,象f那些,也几乎都是小个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身后那扇已经关闭的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沉默的小个子手下。他嘴角牵起一个含义不明的弧度,最后深深吸了一口即将燃尽的烟,才将烟蒂弹向远处。那一点红光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湮灭在潮湿的沙石地里。
“嗯,”他像是总结,又像是随口一提,“就像刚才你那个手下一样。”
他和吴尊风所站的位置,是秘密库房的后门出口,面前毫无遮拦地铺陈着冬季的大海。
此刻并非春暖花开、碧海蓝天的季节。冬季的海和其他季节的截然不同。它失去了夏日明信片般的亮蓝,呈现一种深沉而威严的灰绿色,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低垂的铅灰色天空相接。海浪不像夏日那样欢快地拍岸,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永不疲倦的力道,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在冰冷的礁石上撞碎,出单调而有力的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与凛冽混合的气息,刮过脸颊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却也将地下密室里的一切浑浊彻底涤荡一空。这景象不温柔,不悦目,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坦荡和不容置疑的力量,与身后那个精心构筑却令人气闷的“匣子”,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照。
吴尊风脸上的血色,在谭笑七那句话落地的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那“手下”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他原本松弛倾听的姿态瞬间僵住,身体里那根时刻紧绷的弦被猛地拨动,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他死死地盯着谭笑七,眼神复杂得像此刻翻涌的海水,里面有惊疑,有审视,更有一种被触及敏感地带后动物般的本能警觉。他似乎在急切地期待谭笑七能再说点什么,好让他从这暧昧不明的比喻里抓住确切的意图:是随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每一个微小的、可能泄露真实想法的词,他都想从对方嘴唇的张合间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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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他眼底深处涌动,那是“怕”。怕谭笑七这张此刻被海风吹得有些晦明不定的脸上,真的吐出点什么。
海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吴尊风额前几丝没头,让他此刻苍白的脸更添几分不安的痕迹。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腮边的肌肉因紧咬牙关而微微抽动。那只垂在身侧、原本自然弯曲的手,不知何时已悄悄握紧,指甲抵着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从刚才略带恭谨的倾听者,骤然变成了一座处于无声警戒状态、却又不敢轻易移动的雕塑,唯有目光,死死锁在谭笑七的脸上,试图从那烟雾后的平静表情里,破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信号。冬季咸冷的海风,似乎把他浑身的血液都吹得冰凉了。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只剩下海浪撞击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砸在吴尊风的心口。谭笑七的声音不大,甚至比之前讲述草原故事时更平和,但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楔入吴尊风的耳中、脑中。
“老吴,”谭笑七又吸了一口烟,火星在灰暗的天色里明灭,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目光锐利如初,“咱们是兄弟,不,比兄弟还要亲。”他缓缓吐出烟圈,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亲昵,“所以,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吴尊风只觉得喉咙干,像被海风刮走了所有水分。他想开口,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惯常的、圆滑的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维持着那副惊恐凝固的表情。
谭笑七没等他反应,弹了弹烟灰,动作悠闲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的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在吴尊风脸上,将那层勉强维持的镇定碾得粉碎。
“你那个手下,”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后面的话,确保每个音节都重重砸下,“就是在明珠大厦外面,开车撞咱俩的司机。对吧?”
“对吧?”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不是疑问,而是宣判。
吴尊风瞳孔骤缩,最后一丝侥幸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彻底泄掉。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成了冰碴子。他死死盯着谭笑七,不是愤怒,不是辩解,而是纯粹的、冰冷的恐惧。他太了解谭笑七了,了解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了解他那双在混乱中依然能抓住致命细节的眼睛。
谭笑七绝对不是在“诈”他。
前年夏天那个午后瞬间在他脑中闪回,湿热的空气,刺眼的阳光,失控般猛冲过来的黑色轿车,刺耳的刹车与碰撞的巨响,四下飞溅的玻璃碎片,以及人群惊恐的尖叫。在那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瞬间,所有人都只顾着躲避或瘫软,连他自己都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戴着鸭舌帽的驾驶座影子。
这一切,是他吴尊风一手导演的,只是老吴也没想到,要不是谭笑七眼疾手快,这出戏差点就演砸了。他后来砸断了司机的右手,那个人本来就要去澳门参加格兰披治大赛。
而谭笑七,他居然看清了。在那样的混乱和高中,他不仅救下了自己和吴尊风,还瞥见了司机的面容,还将这张脸牢牢刻进了记忆深处,刚才与他身边这个第一次露面的手下,对上了号。
秘密库房的冰冷,冬季海风的凛冽,此刻都比不上吴尊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彻底不一样了。谭笑七平静语气下潜藏的,是早已洞悉一切、并且等待了许久的姿态。他不是刚刚现,而是选择在此刻,在这个面朝凛冽大海、无人打扰的地方,轻描淡写地,掀开了底牌。
谭笑七的声音在涛声的间隙里继续响起,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吴尊风已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毫不留情,带着一种痛打落水狗的冷酷兴致。
“我看他右手,”谭笑七吸了口烟,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什么细节,“有点不对头,总是不自觉地缩着,收拾桌子的时候也用左手为主。”他缓缓将烟灰弹掉,目光从海面转回到吴尊风惨白的脸上,“不会是你给废的吧?”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流露出一丝似是而非的惋惜。“可惜了。”
海风刮得更急了些,卷起谭笑七吐出的烟雾,也吹得吴尊风额角渗出冷汗,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从脊椎爬升上来的麻冷。
谭笑七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字字诛心:“其实啊,老吴,你真不必这么罚他。”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拧开了吴尊风记忆和恐惧的闸门。他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那天的事儿,后来我琢磨了很久。”谭笑七的语气变得如同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旧案,冷静得可怕,“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度、角度,确实是要命的架势。但就在离咱们几米远的地方,它的前轮猛地颠了一下,方向也跟着偏了那么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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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眼睛,仿佛在重温那个慢镜头:“现在想来,应该是轧上了什么东西,好像是个破花盆。”
“要不是那个花盆让车子失控了一下,”谭笑七轻飘飘地,将结论抛了出来,像扔出一块千斤巨石,“咱俩那天应该就真的‘没事’了,所以你看,”他最后总结道,带着一种“宽宏大量”,“计划赶不上变化,执行的人也算尽力了,没成事,可能是天意,也或许是咱俩运气好。你这么罚他,倒显得沉不住气了。”
每一个字,都不仅仅是揭露,更是慢条斯理地将吴尊风那点隐秘的谋划、事后的震怒与残忍的惩罚,一层层剥开展览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在谭笑七不仅知道是谁干的,连失败的原因、事后的处置都一清二楚。
老吴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连带着被抽空的,还有他多年来赖以生存的精明、算计,以及最后那点虚张声势的底气。一股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这感觉他熟悉,就像当年在澳门赌场,将最后一块筹码推过绿色绒布桌面,看着骰盅揭开,点数与自己押上的全部身家背道而驰时,那一刹那席卷全身的空洞与冰冷。
只是此刻,这输掉的“筹码”,远比金钱沉重千万倍。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出任何声音。海风灌进喉咙,又干又涩,带着咸腥,像在嘲笑他的失语。耳朵里嗡嗡作响,盖过了涛声,只有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又迅衰竭下去的闷响。眼前谭笑七的身影,在海天灰暗的背景里有些摇晃、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谭笑七这张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脸上,接下来会吐出怎样判决的词句?那双刚刚还带着“兄弟”亲昵、此刻却冷得像这冬季海水的眼睛,会看向哪里?是彻底的一拍两散,让他带着这个足以致命的秘密(以及谭笑七对此的“谅解”?)滚蛋?还是……?
他打不过谭笑七,此刻他如果想偷袭对方,那就是纯纯的“送菜”。
这个“还是”后面,拖着无比幽深、黑暗的未知。像身后这大海,表面是沉郁的灰绿,深处却蛰伏着能将一切吞噬的冰冷与压力。是老吴最熟悉、也最恐惧的那种“处理方式”?是让他“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还是更漫长、更折磨人的“清算”?
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脑子里炸开,又瞬间冻成尖锐的冰凌,刺痛着他每一根神经。他像个站在悬崖边、脚下土石已经开始松动的赌徒,明知必输无疑,却连闭上眼睛等待最后坠落方向的勇气都没有。他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彻骨的绝望和无法预判的恐惧,一丝丝勒紧他的喉咙,榨干他最后一点思考的能力。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被这悬而未决的酷刑无限放大。他等待着,等待着谭笑七落下那最终决定他命运的一子,无论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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