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将指间快要燃尽的烟蒂随手一弹,那点暗红的光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坠入下方嶙峋的礁石缝隙,瞬间被黑暗吞没。就在吴尊风心脏几乎要随着那烟蒂一同坠落的当口,谭笑七却忽然转过头,扔掉烟蒂,突然对着吴尊风一笑,如同春风化雨。那笑容在吴尊风死灰般的脸上扫过,却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探照灯打在囚犯身上,让他无所遁形。
“老吴,”谭笑七的声音放得很软,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向前一步,抬手拍了拍吴尊风僵硬的肩膀。那手掌落下时,分量不轻不重,却让吴尊风浑身肌肉不由自主地一颤。“别误会,千万别误会。”
他微微歪头,看着吴尊风惊魂未定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近乎推心置腹:“我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一点都没有。”他顿了顿,仿佛在给吴尊风时间消化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你想想,前年夏天那会儿,咱俩是什么关系?充其量是同事,对吧?”
他从精致的万宝路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动作流畅优雅。“哐啷”一声,金质打火机清脆地掀开盖子,火苗再次燃起,照亮了他此刻显得异常平和的面容。他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散。
“我后来翻来覆去地想,”谭笑七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剖析感,“你吴尊风是什么人?精明,有野心,爱才,想干大事。我谭七刚巧入了你的眼,你又摸不准我的深浅和胆色,所以啊,我就琢磨,你弄那么一出惊心动魄的‘意外’,不是真想要我的命。说不定就是想试我一试。试试我的命够不够硬,值不值得你老吴下重本,豁出去‘招揽’。”
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戏谑,“手段是烈了点,差点把咱俩都搭进去。不过,没关系啊!”他忽然提高声调,“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咱们现在是比兄弟还亲的兄弟!兄弟之间,哪有翻旧账的道理?”
随即,他的表情稍稍收敛,变得认真而恳切,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吴尊风的距离,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不容错辨:“我刚才绕那么大个圈子,提那个人,提那件事,真正的意思其实是——”
他停顿,确保吴尊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接下来的话上。
“正因为咱们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关系,心里才更不能藏着掖着,不能有任何见不得光的秘密隔着。”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吴尊风的眼睛,“必须开诚布公!把过去那些疙瘩、猜疑,都摊到这海风底下吹散了!”
他直起身,手臂一挥,指向面前苍茫而冰冷的大海,“只有这样,把底都透干净了,心才能真正贴到一块儿。以后的路,才能并肩子走得更稳,合作也才能更加深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老吴?”
海风卷着他的话语,也卷着他吐出的烟雾。那“深入合作”几个字,在吴尊风听来,却不知是通往巅峰的阶梯,还是更深、更无法挣脱的捆绑。谭笑七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仿佛刚才那番杀人诛心的揭露和此刻推心置腹的“谅解”,不过是兄弟间一场坦率必要的谈心。
忽然谭笑七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顾不上和吴尊风解释,拉开后门急急跑进关押王英的密室,劈头盖脸道,“王英,我就不信你没再回去抛尸地点,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我真的让你饿死在这里!”
五指岭往南,蝴蝶谷左边的野蕉林,一个野猪拱出的泥坑里。魏汝之牢记着王英交待的坐标,他车里有一份大比例尺的通什地图。
五指山湿漉漉的绿,像一块刚从染缸拎出、沉重得滴水的厚毯子,劈头盖脸蒙下来。空气稠得吸不进肺,满是腐殖质甜腥和万物疯长的喘息。魏汝之踩着解放鞋,胶底与滑腻的苔石、盘根错节的裸根沉默地角力。迷彩裤腿早被露水和横生的蕨类打透,紧贴在小腿上,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令人不快的粘连声。
没有路。或者说,雨林里处处是路,也处处不是路。藤蔓像巨蟒垂落,宽大的海芋叶蓄着昨夜的雨水,稍一碰触便是劈头盖脸的凉。虫鸣尖锐,鸟叫稀落,光线被头顶层层叠叠的树冠滤成一种黯淡的、颤动的绿晕,如同沉在深水底。
他停下,背靠一棵布满瘤节的老榕。汗顺着鬓角流下,在下颌汇成滴,砸进衣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的指北针,黑铁外壳,玻璃蒙子下,莹白的指针微微颤动,稳稳指向。又展开那张边缘磨损、用透明胶带反复加固的旧版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极细地圈画着:五指岭主峰向南延伸的山脊线,蝴蝶谷左侧的等高线疏密变化区。比例尺不小,细节粗糙,但对他够用了。前侦察兵的眼睛早已习惯将二维的线条还原成立体的山峦沟壑。他眯眼,对比着指北针的方位、眼前的地势起伏,以及脑海中反复咀嚼过无数遍的那句话——“五指岭往南,蝴蝶谷左边,野蕉林,野猪拱出的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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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位、地貌、植被、痕迹。情报的骨架,需要他用经验和双腿去填充血肉。
继续向南。坡度渐缓,空气里的水汽更重,隐约能听到极远处沉闷的、断续的水流声响,大概是蝴蝶谷某条隐在密林下的溪涧。他开始留意特定的植被变化。人工种植或规划的痕迹在这里绝迹,一切都是原生、杂乱、互相倾轧的。野蕉林,那不会是整齐的香蕉园,而是野生芭蕉属植物混乱的聚集地,叶片更宽大狂野,果实细小不可食,通常长在潮湿、背阴、土质相对疏松的坡地或谷地边缘。
他放慢度,目光像梳子一样刮过周遭。忽然,一片与其他乔木截然不同的、略显稀疏的、大片破损的鲜绿闯入视野。是了。他拨开一丛恼人的刺竹,眼前豁开一片不规则的空隙。数十株野蕉树东倒西歪地生长着,巨大的叶片多有撕裂,像一面面破烂的绿旗垂挂着,有些已经枯黄,边缘卷曲。林下光线更暗,地面厚积着历年落下的巨大蕉叶,层层叠叠,腐烂成深褐近乎黑色的软泥,散出浓烈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魏汝之的心跳在胸腔里沉实地撞了一下。不是激动,是猎人接近陷阱时的本能收紧。他伏低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用视线和耳朵先行探路。野猪活动的痕迹很明显,几处被拱翻的土块,裸露着黑泥和白生生的细根,还混杂着一丝野畜特有的腥臊。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林间一片尤其狼藉的空处。那里的蕉叶被彻底踩踏进泥里,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约莫一人多长的浅洼,边缘的泥土颜色略深,与周围饱含腐叶的松软黑土不同,更接近下层被翻上来的黄褐心土。
泥坑。一个被反复利用、或许最初确由野猪拱出的泥坑。
坑边,几块灰白色、边缘呈絮状、几乎与泥土同色的碎布片,半掩在几片枯叶下。还有一点黯淡的、几乎被红褐色锈迹完全吞没的金属反光,嵌在坑沿的湿泥里。
魏汝之没有立刻上前。他原地静止了过一分钟,呼吸压得极缓,耳廓微动,捕捉着这片小小空地周围一切细微声响,只有风吹过破损蕉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虫鸣,以及他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没有异常的踩踏,没有窥视的凝滞感,只有雨林亘古的、漠然的吞吐。
他这才起身,走到坑边,单膝跪下。泥土湿冷,迅浸透了膝盖处的布料。他先小心地拨开覆盖的枯叶,用随身带的细树枝轻轻挑起那几片碎布。布料轻薄,像是夏季衣裙的材质,在两年半的日晒雨淋和微生物作用下,脆弱得一碰似乎就要碎成齑粉,颜色和纹理早已无从分辨。他用树枝将它们拨到一旁铺开的防水布上。
然后,是那点金属反光。他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捏住边缘,慢慢从泥里起出。是半个女士腕表的表扣,不锈钢材质,但已被锈蚀得面目全非,连接表带的轴孔处残留着几丝黑色、硬化了的皮质纤维。他翻过来,背面积着黑泥,隐约能感到极细微的、可能曾是花纹或品牌的凹凸,但也已被侵蚀磨平。他用指腹缓缓蹭过表扣表面,粗糙的锈粒、湿滑的泥、一种深入金属骨髓的冰凉,顺着指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