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七告诉符小子,“从今天起你就是智恒通公司司机班班长,你要教授包括我在内公司人员驾驶技术,小陈,”谭笑七一指助理,“会安排的你的食宿和薪水,有什么问题他帮你解决,我和季局的关系很好,不需要你堂叔帮我疏通什么,两年半前的事已经过去,你不要放在心里,踏实做事就好!”
谭笑七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种更为奇特的寂静。不是空无,而是被这些字句填满后,消化吸收前的凝滞。窗外的霓虹流光透过玻璃,在他平静的脸上滑过一道道幽微的、冷色调的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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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小子的呼吸彻底停滞了,随即是更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从攥着茶杯的左手开始,蔓延至全身。
司机班班长?教授驾驶技术?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一枚枚钉进他残存的意识里。他那只空荡荡的、早已失去所有感知和功能的右袖管,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电流狠狠鞭笞,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幻痛。前年夏天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金属扭曲的尖啸、所有被他努力埋葬的感官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复活,将他拖回那个血肉模糊的现场。让他,一个废了右手的“前”司机,去教别人开车?包括谭笑七本人?这究竟是一种仁慈的收留,还是一种极致残忍的嘲讽?
助理小陈在阴影里微微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谭笑七只是交代了一件诸如订购文具般的寻常事。“符先生的生活安排,谭总放心。”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将“食宿薪水”这样关乎生存根本的大事,轻描淡写地纳入日常流程。
而紧接着的话,更是让符小子如坠冰窟,又似被架在火上。“我和季局的关系很好”——季局!那个名字,是他堂叔那个圈子里都需要仰望的存在,是真正手握实权的人物。谭笑七不仅知道堂叔,更精准地点出了他可能幻想过的、最后那点“利用价值”的上限,然后亲手将其戳破,不需要你堂叔帮我疏通什么。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告知,更是一种彻底的剥夺,剥夺了他自以为最后一点可供交换的、与过往世界的脆弱链接。
最后那句“两年半前的事已经过去,你不要放在心里,踏实做事就好”,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宽宥感。可听在符小子耳中,却不啻最终判决。那件事没有过去,它永远烙印在他的身体残缺和每夜噩梦里。谭笑七轻飘飘的一句话,试图将那血腥的、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页翻过去,命令他不再“放在心上”。这并非安慰,而是强权对记忆的篡改与封存指令。
符小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出“嗬嗬”的、干涩的气音。他想问,想问为什么,想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跪下来求一个明白,但在谭笑七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所有涌到嘴边的言语都溃不成军。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平静的、不容置疑的掌控。他就像棋盘上一颗早已被算定所有步数的棋子,连挣扎的余地都被预先消解了。
他最终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几乎要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左手松开茶杯,无力地垂落,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那杯彻底凉透的普洱,暗红如凝固的血,映出他扭曲变形、绝望而顺从的影子。
谭笑七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安排只是处理完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端起自己那杯温度始终如一的清水,喝了一口,喉结滑动。水流过咽喉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小陈,”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冷淡,“带他去安顿吧。明天上岗。”
“是,谭总。”小陈上前半步,对仍蜷缩在椅子上的符小子做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请”的手势。
符小子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从那仿佛粘在沙上的状态中脱离,摇晃着站起来。他没有再看谭笑七,也没有看小陈,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灵的空壳,沉默地、蹒跚地跟着小陈,走向那扇厚重的办公室门。
门开了,又关上。将符小子与他的新身份、以及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山岳的“踏实做事”,一同关在了外面。
办公室内只有落地灯晕开一圈暖黄,谭笑七重新转向落地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空旷冷寂的大理石地面。夜色已浓,远处海面上的轮船灯火像一串遗落的珠链,明明灭灭。
明天就要离开海市飞北京,然后转巴黎去布宜诺斯艾利斯。行程压在他的眉间,但更沉的是今夜,他得逐一安抚留在海市的三个女人。许林泽要的是归期,清音会沉默地垂下眼睫,而虞和弦,她会用那双太通透的眼睛看着他,什么都不问,却让他觉得自己早已被看穿。他按了按太阳穴。
还有王小虎。带她走是必须的,不能让她留在海市,留在她父亲王英的城市。王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总能从最寻常的细节里刨出根须。带走她,是保护,也是一步说不清虚实的棋。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在等老魏。
从通什返程的老魏,电话里的声音裹挟着湿漉漉的草腥气,含混不清,只说“找到一些东西,看了就明白”。谭笑七了解老魏,若非真有分量,不会连夜赶来。那些“东西”,大概与秦时月有关。
但要真正深挖秦时月的“去处”,老魏还不够。他需要更精密、更冷酷的工具。比如孙兵。孙农的弟弟,那位蜚声圈内的高级法医。他不解剖尸体,他解剖的是藏在时间褶皱里的真相,是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和“消失”背后,细微的断裂声。孙兵有有绝不失手的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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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间传来轻微的一声“叮”。
谭笑七没有立刻回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睡的都市,那些亮着灯的窗格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门口的方向,脸上的疲惫已收束干净,只剩下一种深海般的平静。
老魏到了。关于秦时月的拼图,或许能多找到一块。而明天之后,海市的潮水将如何涌动,巴黎的天空下又藏着什么,他需要在这片寂静的夜色里,预先称量。
他走向门口,脚步声在空旷里异常清晰,像某种倒计时。
海市看守所,吴尊风沉默地把王英交给同样沉默的田小洁,按照谭笑七的指示,接下来王英要三餐正常,每天两次放风,最合适的地方只有看守所了,前提是单人关押,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海市看守所的水泥墙,在暮色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吴尊风站在第三道铁闸旁,看着自己的影子被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拉长、切断。他身边是王英,吴尊风没有看王英的脸。他盯着墙上那块“肃静”的红色警示牌,牌子的漆有些剥落了。
“过来。”
田小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却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穿着规整的警服,肩章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记录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吴尊风侧过身,让出半步。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王英的肘部。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王英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然后迈开脚步,走向田小洁。他的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出空洞的、被吸走大半声音的回响。
两人在距离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下。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通风管道传来的、持续的低鸣。
田小洁的目光越过王英,落在吴尊风脸上。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压着许多来不及、也不能说出口的东西。吴尊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下颌线绷得很紧。
交接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完成。没有文件,没有签字,甚至没有一句确认。田小洁转身,王英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融入走廊的昏暗里。吴尊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间的浊气。
他想起谭笑七交代时的情景。“人要稳住。三餐正常,一天两次放风,生物钟调回正常,情绪不能垮,身体更不垮!“
谭笑七停顿了一下,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眼下,没有比看守所更合适的地方了。但必须是单人关押,绝对的。”他转过脸,目光锐利地刺破车内的昏暗,“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任何……都不行。”
吴尊风当时就明白了。所谓“痕迹”,指的不只是物理的伤痕,王英必须像一个最普通的、等待审理的嫌疑人,平静、完整、不起眼地待在那个水泥格子里。
夜风从看守所高墙上的小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吴尊风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在点燃前停住了。他想起这里大概禁止吸烟,又把烟缓缓塞了回去。
看守所的夜,才刚刚开始。而在某个单人监室里,王英正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望着铁窗外一方被栅栏分割的、狭窄的夜空。田小洁已经检查完门锁,脚步声远去。一切都合乎规范,一切都沉默如谜。
只有头顶那盏彻夜不熄的灯,出恒定的、嗡嗡的电流声,见证着这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夜晚,以及在这规整秩序之下,无声流动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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