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尾灯在库房外的碎石路上拖出两道渐淡的光痕,像未凝的血。谭笑七的车转过弯,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只余下引擎低沉的余韵,还在吴尊风的耳膜上微微震动。
他独自站在秘密库房生锈的铁门外,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颤巍巍地挂着。夜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激起一阵寒意,他才后知后觉地现自己后背的衬衫,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的潮湿。
没有商量,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眼神交汇。谭笑七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库房里的人,抬手指了那个=小个子,然后,像带走一件寄存的行李一样,那人便低头跟了出去,经过老吴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敢抬头看他。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头慌。
吴尊风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呛进肺里,引一阵闷咳。他弹掉烟灰,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旋即湮灭。刚才谭笑七临走时,似乎朝他这边偏了偏头,嘴角像是弯了一下,又像是没有。那模糊的神情,比直接的无视更让人脊背凉。库房顶上那盏独眼似的孤灯,投下的光圈将老吴困在中央,他环顾四周熟悉的阴影,谭笑七只需要一个随意的动作,就能抽走这里的筋骨。
那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威严,那是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像一个人平静地看着自己棋盘上的棋子,忽然觉得某个棋子的位置不合心意,便信手将它挪开,甚至不必考虑棋子是否愿意,是否会因此暴露在致命的火力下。而老吴,方才就险些成了那颗被信手挪开、甚至弃掉的棋子。
劫后余生。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撞进他心里。是的,就是这种感觉。仿佛刚才谭笑七的车轮不是碾过碎石路,而是贴着他的喉管驶了过去。带走的不仅是一个他的手下,更是他老吴某种赖以立足的、虚妄的安全感。
风更紧了,远处传来野狗零落的吠叫。吴尊风扔掉烟蒂,用鞋底狠狠碾灭最后一点火星。他最后望了一眼谭笑七消失的方向,那片黑暗此刻像一张巨口。
他转身推开沉重的铁门,锈蚀的门轴出“嘎吱——”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呻吟,将他吞入库房更深沉的阴影里。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而他对谭笑七那份曾经的“佩服”,就在这门轴的呻吟声中,彻底淬炼成了一种清晰而坚硬的——畏惧。
这畏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知道,往后的每一步,都得仔细掂量了。
谭笑七驾车带着那个曾经开车冲撞他的小个子司机回到号大楼,刚才车上他问过小个子的姓氏,他姓符,海南本地原住民最普遍的姓氏,万宁人,今年岁。
谭笑七并非悲天悯人的圣徒,他带走符小子倒不是怕吴尊风会难为他,这对他无所谓,而是他有一个想法。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又轻轻合拢,将外界的窥探彻底隔绝。空气里有新换的百合气息,混合着皮革与旧纸张的味道,冷冽而肃穆。代替虞大侠的年轻助理小步快趋,将一杯清水稳稳放在谭笑七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右手边,不偏不倚,正在他伸手可及,又绝不会干扰文件的位置。水温透过骨瓷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微暖。小助理放下杯子后,便垂手退到一侧阴影里,姿态标准得像一尊安静的摆设。虞大侠临走前事无巨细的提点,显然已被他刻进了每一个动作里。
谭笑七的目光甚至没有从窗外海市铅灰色的天际线上收回,只是指尖随意在杯沿上一搭,感知到那确切的温度,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虞大侠走了,但他的规矩,像看不见的蛛网,依然粘黏在这间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门口那边,传来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符小子——那个小个子男人,像一枚被钉在门框里的钉子,僵直地站着。他不敢踏入那片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深色木地板,仿佛那是不可逾越的结界。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捏着自己空瘪的右袖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旧夹克衫的肩线微微耸起,透着一股长期紧张形成的瑟缩。他的眼神仓惶地掠过室内简洁而压迫感的陈设,最终落在自己沾着车库尘土的鞋尖上。
“站在门口能看出什么名堂?”谭笑七终于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让符小子猛地一颤。“进来,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低矮一些的皮质访客椅。椅子很宽大,对于符小子瘦小的身材来说,几乎像个小型的囚笼。
符小子挪动脚步,走得又慢又沉,仿佛腿上绑着铅块。他挨着椅子的边缘坐下,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背脊挺得笔直,更像是在受审。
谭笑七的目光这时才真正落到他身上,那目光沉静,没有审视的锐利,却让符小子头皮麻。
“给他一杯茶。”谭笑七对阴影里的助理说,语平稳,“普洱吧。他气血虚,普洱温和些。”
助理应声而动,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准备。这个指令很寻常,却让符小子混沌的脑子嗡了一下。普洱?不是给他惯常给“客人”的矿泉水,也不是给“自己人”的咖啡,是一杯需要时间等待冲泡的、温热的普洱。这细微的区别里藏着一种他无法解读、却本能感到不安的意味。是让他定神?还是暗示他需要在这温度里“泡”一会儿,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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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重归寂静。谭笑七不再看他,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逐渐被暮色浸染的城市轮廓。玻璃窗映出室内模糊的景象:稳如磐石的身影,和椅子上那个僵直、渺小、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子。
助理很快端着托盘回来,一杯红浓明亮的普洱被轻轻放在符小子面前的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他盯着那团温暖的水汽,左手颤抖着抬起,却迟迟不敢去碰那光滑的杯柄。
水是温的,茶是烫的。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似乎都精确地控制在某种温度里,连同空气,都稠密得让人呼吸困难。
“你和市局符政委怎么论?”谭笑七出其不意地问。
办公室里令人窒息的寂静,被谭笑七这句话轻易刺破。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就像随口问起今日天气,目光也依然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霓虹上,连侧脸的轮廓都显得漫不经心。
然而,这句话对符小子来说,不啻于一道贴着耳根劈下的无声惊雷。
“哐当——”
细瓷茶杯底座与玻璃茶几面磕出一声慌乱的脆响。深红的茶汤猛地晃荡,泼溅出几滴,落在米白色的茶几衬布上,迅洇开几团刺眼的褐痕。符小子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攥住杯柄,指关节绷得白,才勉强没让杯子彻底脱手。但剧烈的颤抖通过杯壁传导,让剩余的茶汤表面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背脊那股强撑的硬挺瞬间垮塌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瞬间抽空力气的虚软。血液似乎轰隆一下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回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
堂叔。
这个几乎被他埋进灵魂最底层的称谓,裹挟着故乡祠堂的香火气、逢年过节时堂叔那张不苟言笑却总会多给他塞个红包的脸、以及更深更隐秘的、他绝不敢对人言的关系网络,此刻被谭笑七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从黑暗中钓起,赤裸裸地晾在这间冰冷宽敞的办公室里。
就连当初将他从泥潭里捞起来、给了他一口饭吃的吴尊风,也只隐约知道他老家有个在体制内“有点办法”的远亲,具体是谁、什么位置、关系亲疏,他一向讳莫如深。这是他保命的底牌,也是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以为能隔绝过往与现在的遮羞布。
谭总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前年车祸之前,还是之后?难道自己这枚弃子的每一步,甚至每一层社会关系,早就像标本一样被钉在对方的观察板上了?
无数纷乱惊恐的念头在符小子脑中炸开,炸得他耳蜗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他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茶几上那摊茶渍,仿佛能从那些不规则的褐色纹路里找到答案或逃生的路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痒丝丝的,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
谭笑七似乎终于欣赏够了窗外的景色,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符小子惨白如纸的脸上,又扫过那杯还在微微震颤的茶,最后定格在那几滴醒目的茶渍上。助理在阴影里动了动,似乎想上前擦拭,却被谭笑七一个极轻微的眼神止住。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谭笑七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宽容的意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只是提醒对方注意饮茶礼仪。“普洱经泡,但第一泡的香气,错过了也是可惜。”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却比任何直白的威胁更让符小子胆寒。他是在说茶,还是在说他符小子那点原本想死死捂住、如今却已“凉了”、“错过了”的秘密和价值?
符小子喉咙干得疼,他想开口,想否认,想辩解,想说自己和那位“符政委”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同宗,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被谭笑七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逼了回去。在那双眼睛面前,任何掩饰都成了拙劣可笑的表演。
他最终只是更用力地蜷缩起来,空荡荡的右袖管无力地垂着,左手依旧死死抓着那杯已然失温的普洱,像是抓着最后一根虚幻的稻草。办公室里只剩下百合虚伪的甜香,和他自己无法控制的、牙齿细微打颤的声音。
谭笑七不再追问,重新拿起自己那杯温水,浅浅啜饮一口。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提问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敲打。那几滴溅出的茶渍,如同符小子此刻无法掩饰的内心破绽,醒目地留在那里,成为一种无声的、持续的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