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块织锦。
那是一块已经完成的作品,大约一米见方。底色是深蓝,上面用彩线织出复杂的图案——有鸟,有鱼,有花,有几何纹样。线条流畅,色彩和谐,像一幅用丝线绘制的画。
“这是‘百鸟朝凤’。”老奶奶说,手指轻轻抚摸织锦表面,“我织了三个月。你看,这只鸟的羽毛用了三种蓝色,从浅到深,像它飞起来时,羽毛在光下的变化。”
伍馨凑近看。
她能看见丝线交织的纹理,能感觉到织锦表面细微的凹凸感,能闻到从织物上散出的、混合着植物染料和岁月气息的味道。
“真美。”她轻声说。
老奶奶看着她。
“想听故事吗?”她问。
伍馨点头。
老奶奶在竹凳上坐下,把织锦铺在膝盖上。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
“我们族的祖先,是从大河那边迁过来的。”她开始讲述,声音缓慢,像山涧流淌的溪水,“那时候没有文字,所有的历史、规矩、传说,都织在锦里。姑娘出嫁,母亲要织一块锦给她,上面有祝福的图案。老人去世,家人要织一块锦陪葬,上面有他一生的故事。”
她指着织锦上的一个图案。
“这是‘鱼跃龙门’。传说我们的祖先曾经遇到大洪水,是一条神鱼带领他们找到高地,救了全族。所以鱼是我们的图腾,代表智慧和指引。”
又指另一个图案。
“这是‘日月同辉’。传说古时候天上有两个太阳,把大地烤焦了。我们的英雄用弓箭射落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变成了月亮。所以日月图案代表平衡,代表不能太贪心。”
伍馨听着。
她能听见远处山林里传来的鸟鸣,能感觉到晚风吹过脸颊的凉意,能闻到院子里飘来的、老奶奶煮晚饭的米香。
她突然明白了。
织锦不是装饰品。
它是一个民族的记忆库,是活着的史书,是代代相传的密码。
“龙奶奶,”她问,“您织锦多少年了?”
老奶奶想了想。
“六岁开始学纺线,十岁学辨色,十五岁上织机。”她说,“今年七十三。六十七年。”
六十七年。
伍馨在心里计算这个数字。那意味着,老奶奶经历了建国、文革、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大潮。她看着寨子里的年轻人一个个离开,看着传统技艺一点点被遗忘,但她依然坐在这个院子里,每天纺线,织锦。
“为什么坚持?”伍馨问。
老奶奶沉默了很久。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院子里暗下来,榕树的影子像墨一样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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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答应过我阿妈。”老奶奶说,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阿龙,这东西不能断。断了,我们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她抬起头,看着伍馨。
眼睛里有一种伍馨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坚定。
“所以我不能让它断。”她说,“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要织。织到我织不动为止。”
伍馨感觉喉咙紧。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眼眶热,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夜晚山野的清凉气息。
“龙奶奶,”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能……记录您织锦的过程吗?用摄像机,用扫描仪,把每一个步骤都记下来。这样,就算以后……也有人能看见,能学习。”
老奶奶看着她。
“像去年那些人一样?”
“不一样。”伍馨摇头,“我们不剪掉,不摆拍。我们记录真实的全部——您纺线的动作,您辨色的眼神,您织锦时的呼吸,您讲故事时的语气。所有的一切。”
她顿了顿。
“我们要做的,不是拍一个好看的纪录片。是做一个……数字的传承人。把您的技艺,您的记忆,您六十七年的经验,全部封存起来。让以后想学的人,能像站在您身边一样学习。”
老奶奶没有说话。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
伍馨坐在院子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夜风吹过皮肤的凉意,能闻到榕树散出的、淡淡的植物气味。
过了大约十分钟。
老奶奶出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麻布包裹的、长方形的物件。她走到伍馨面前,解开麻布。
里面是一台织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