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的话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仓库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模糊的电子音在墙壁间回荡,越来越近。小玲已经手脚麻利地将几块营养膏和两个水壶塞进一个破背包。大刘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钎,老陈则迅熄灭了那盏自制灯,只留下一点微弱的荧光棒照明。昏绿的光映着张铁脸上那道狰狞的疤,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通道入口。“走!”他低吼一声,率先弯腰钻进了那条被杂物半掩的、向下倾斜的幽深通道。阿杰没有犹豫,一把扶起伍馨,推着老鹰,紧跟着钻了进去。黑暗和潮湿的霉味瞬间吞没了他们,身后仓库里,那诡异的电子音似乎已经抵达了门口。
通道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阿杰几乎是半抱着伍馨,她的肩膀抵在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壁上,每一次摩擦都带来钻心的疼。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又渗了出来,浸湿了衣物。老鹰跟在后面,呼吸粗重,脚步踉跄,不时撞到墙壁,出压抑的闷哼。
“别出声!”前面传来张铁压低的声音,“它们听得见。”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米,然后拐向左侧。荧光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两三步的距离,墙壁上凝结着黑色的水渍,摸上去黏腻冰冷。空气里那股腐败的气味更浓了,还混杂着某种类似臭氧的刺鼻味道。伍馨的耳朵捕捉着身后的动静——那整齐的脚步声已经进入了仓库,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接着是某种扫描仪启动的嗡鸣,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脚步声开始移动,似乎在仓库里巡视。
没有进入通道。
伍馨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狂跳。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开始变宽,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源——不是荧光棒,而是某种嵌入墙壁的、出淡蓝色冷光的条状灯带。灯带很多已经损坏,断断续续,将通道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片段。这里的温度明显更低,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到了。”张铁停下脚步,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门。
门轴出刺耳的尖叫,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僵住了,屏住呼吸。几秒钟后,没有异常响动传来,张铁才示意大家进去。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房间,大约三十平米。墙壁是金属板材拼接而成,很多地方已经锈蚀起皮。房间一角堆着几个破损的金属箱和几卷电缆,另一角用旧帆布隔出了一个简易的铺位区,地上散落着几张脏污的毯子。正对门的那面墙上,嵌着一排老旧的仪器面板,大部分屏幕漆黑,只有少数几个还闪烁着意义不明的红色或黄色指示灯。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金属工作台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种工具、零件、以及几台被拆开外壳的机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旁边那台半人高的、锈迹斑斑的通讯终端。它有着厚重的金属外壳,正面是一块布满灰尘的方形屏幕,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旋钮,许多已经缺失或损坏。一根粗大的电缆从终端背后延伸出来,连接着墙壁上的一个接口,接口周围有烧焦的痕迹。
“这里是旧设备维修间。”张铁关上门,从内部用一根铁棍别住门闩,“相对安全。‘巡逻队’很少扫描这一层,它们的路线主要在上层和中层活动。”
小玲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荧光棒,又点亮了一盏用电池驱动的小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整个房间。大刘和老陈熟练地检查了房间的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出入口。小吴——那个瘦削的、一直沉默的医疗兵——走到伍馨身边,示意她坐下。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小吴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缺乏交流的沙哑。
伍馨靠着工作台边缘坐下。小吴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卷还算干净的绷带、一小瓶浑浊的液体(应该是消毒用的)、以及几片看不出原貌的药片。他动作麻利地剪开伍馨肩头已经和血痂粘在一起的衣物,用沾了消毒液的布擦拭伤口。刺痛让伍馨咬紧了牙关,但她没出声。
阿杰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老鹰瘫坐在角落的毯子上,双手抱膝,把头埋了进去,身体还在微微抖。
张铁走到工作台旁,拿起一个水壶,灌了几口,然后递给阿杰。“喝点。过滤过的,相对安全。”
阿杰接过,没喝,先递给了伍馨。
水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氯味,但流入干渴喉咙的瞬间,伍馨还是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舒适。她喝了几口,还给阿杰。阿杰这才喝了一点,然后把水壶还给张铁。
“你们说的‘巡逻队’,到底是什么?”阿杰问,目光锐利。
张铁沉默了一下,走到那台通讯终端旁,粗糙的手掌拂过布满灰尘的屏幕。“大崩落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环境,生物,还有……机器。”
他转过身,背靠着工作台,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这里,原本是‘联合科研共同体’设立在东亚区的第七前哨站。一个大型综合性科研基地的附属设施,主要负责环境监测、样本采集和初步分析。大崩落生前,这里有三百多名科研人员和辅助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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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七年前,灾难毫无征兆地爆了。不是地震,不是战争,至少不完全是。天空……裂开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出现了巨大的、黑色的裂痕,从里面涌出无法理解的能量和物质。全球性的地磁紊乱,气候系统崩溃,辐射水平飙升。紧接着,动植物开始生恐怖的畸变,度极快。而人类建造的一切……电子设备大面积失灵,能源网络瘫痪,通讯中断。城市在几天内变成废墟,幸存者百不存一。”
伍馨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格栅外那片灰白死寂的天空和遍地废墟。原来那不是局部灾难,而是全球性的终结。
“前哨站因为有独立的防护系统和备用能源,撑过了最初最猛烈的冲击。”张铁继续道,“但我们和主基地,和其他所有前哨站的联络,全部中断了。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你们看到的‘废土’。辐射尘、毒雾、极端气候、还有那些畸变生物——我们叫它们‘畸变体’。它们适应了恶劣环境,变得极具攻击性,形态千奇百怪。”
他指了指天花板:“那些‘清道夫’,是前哨站原本的自动维护机器人。大崩落时的能量冲击……可能混杂了畸变体的某种信息素或者辐射,让它们的核心程序生了错乱。它们不再维护设施,而是将任何移动的、非机械的生命体视为‘需要清理的污染物’,无差别攻击。我们试过关闭它们的控制中枢,但失败了,中枢深埋在已经坍塌封锁的主控区。”
“那‘巡逻队’呢?”阿杰追问。
张铁的脸色更加阴沉。“‘巡逻队’……不是前哨站的产物。至少,不完全是。”他深吸一口气,“大崩落后期,有一些……东西,从裂痕里出来,或者被裂痕吸引过来。它们有组织,有目的性。‘巡逻队’是它们的侦察和清扫单位。外形像是某种重型动力装甲,但里面……不一定是人。它们装备着能量武器,行动整齐划一,会系统性地搜索特定区域,带走任何有价值的科技造物,或者……活体样本。”
他看了一眼伍馨和阿杰:“你们刚才如果被它们现,现在可能已经被拖走了。它们对‘异常信号’和‘空间扰动’特别敏感。你们出现在这里,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老鹰的啜泣声从角落传来,压抑而绝望。
“我们一直试图修复这台通讯终端。”张铁拍了拍那台锈迹斑斑的机器,“想联系主基地,或者其他可能还在运转的幸存者据点。但缺的东西太多了。核心的量子通讯模块在灾难中损毁,备用能源接口规格不匹配,数据库也大部分损坏。我们几个……技术有限。”他的目光扫过小玲、大刘和老陈,三人脸上都露出无奈和疲惫。
七年。困在这个钢铁坟墓里,面对着日益减少的资源和日益增加的威胁,却连一丝外界的消息都得不到。这种绝望,伍馨能够想象。
她的目光落在通讯终端上。厚重的金属外壳,老式的屏幕,密密麻麻的按钮……这和她熟悉的电子设备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旧时代的笨重感。但不知为何,她体内那沉寂已久的、属于新生系统的某种“感觉”,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能量恢复,不是功能激活。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系统框架本身对同类信息载体的微弱识别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