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吸着我父母的血,住着我家的宅子,用着我娘的钱,读着书,做着生意,打扮得人模狗样!现在,还想把我推进火坑,吞掉所有,连骨头都不吐?!”
“住口!孽障!反了你了!”老太太拐杖连连杵地,气得浑身抖,“那些……那些都是家族共用!你是沈家女,你的东西就是沈家的!我们养你这么大,用你点东西怎么了?!如今你做出这等丑事,还想把东西带走?!做梦!”
“就是!”沈守财也撕下了伪善,厉声道,“沈青瑶,你已失贞,按律都可沉塘!家族念在血脉亲情,只将你除名,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敢妄想带走财产?来人!把这不知廉耻的贱人和她的奸夫,给我拿下!按族规,沉塘!”
他最后两个字,喊得杀气腾腾。
几个早已摩拳擦掌的旁支壮汉和家丁,手持棍棒绳索,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
小桃吓得尖叫,死死抱住沈青瑶。
沈青瑶咬牙,手按向腰间短刃——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
就在棍棒即将落下,绳索即将套上脖子的刹那——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人群外围传来。
不高,却莫名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现场的喧嚣和喊打喊杀声。
扑上来的家丁动作一滞。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
周文渊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青衫,下摆沾着泥水,脸上还带着连夜奔逃的倦色。但他就那样平平常常地走过来,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近乎书卷气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
他走到沈青瑶身边,站定。目光先扫过那几个举着棍棒的家丁,家丁们被他平静的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抬眼,看向脸色惊疑不定的沈守财,声音平和,像在学堂里询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沈员外,方才你说……要拿下谁?沉了谁?”
沈守财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炽:“就是你!你这拐带良家、诱骗女子的淫贼!还有这不知廉耻的贱人!今日我沈家就要清理门户!”
“哦。”周文渊点点头,表示听懂了。他甚至还弯了弯唇角,那笑容温润,却无端让人心里毛。
“拐带?诱骗?”他重复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沈姑娘夜逃,是为避嫁。我路遇不平,允她同行,求个庇护。一未逾矩,二未欺身,三有契约为证(他指了指身后的张冲,张冲怀中揣着那份荒诞的‘义妹协议’),何来拐带诱骗之说?”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村民,声音稍微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反倒是诸位,聚众持械,私设公堂,口口声声‘沉塘’、‘浸猪笼’。”他笑容淡去,眼神渐冷,“《大夏律·户婚》有载,凡强逼寡妇、孤女改嫁,侵吞其产者,杖八十,徒三年。《刑律》更明言,私刑致死,与杀人同罪。”
他目光如冰锥,刺向沈守财:“沈员外,你是觉得,沈家庄的族规,大得过朝廷的《大夏律》?还是觉得,你这几十号人手里的棍棒,硬得过府衙的杀威棒,边军的斩马刀?”
他的声音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悦耳,但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引经据典的压迫感。尤其是最后提到“边军斩马刀”时,不少村民和旁支族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沈守财脸上肥肉抖动,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少拿律法吓唬人!这是我沈家族内事!你一个外人,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奸夫,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给我上!连他一起拿下!”
“资格?”周文渊笑了,这次的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锐利的锋芒。
他不再看沈守财,而是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几位村老和更多村民,朗声道:
“沈青瑶之父,沈继川沈副将,诸位可还有人记得?”
人群安静了一瞬。一些上了年纪的村民,脸上露出回忆和敬重的神色。
“沈副将啊……记得,是个好汉子,当年跟着镇国将军打过北狄的……”
“可惜了,战死了……”
周文渊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叙述史实般的郑重:“沈副将十五从军,二十升哨长,二十五岁于黑水河一役,为护主帅,身中十七箭,力战而亡!马革裹尸还乡!朝廷追赠昭武校尉,赏抚恤银五百两,田庄两座,铺面三间,以恤遗孤!”
他每说一句,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就大一分,看向沈守财等人的目光,就多一分异样。
周文渊陡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脸色开始白的沈守财、王氏、老太太等人:
“忠烈遗孤,朝廷赏赐,本该安享尊荣,奉养天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鄙夷,“而你们——她的血脉亲人!做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