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雨后的阴霾,落在沈家庄的青石板路上,水洼泛着光。
庄子口,沈家那栋显眼的、带着马头墙的祖宅前,早已不是清晨该有的宁静。乌泱泱围了不下三四十人,男女老少都有,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像在看一场大戏。
戏台中心,是沈青瑶。
她站在祖宅紧闭的黑漆大门前,身上还是那件沾着泥点和暗红血渍的衣裳,头用木簪草草绾着,几缕碎散在苍白的脸颊边。小桃紧紧挨着她,小手攥着自家小姐的衣角,小脸吓得煞白,身子微微抖。
她们对面,以胖族叔沈守财为,站着一排人。
一个头花白、拄着拐杖、颧骨高耸的老太太,被一个穿金戴银、满脸刻薄相的胖妇人搀着,那是沈青瑶的祖母和大伯娘。旁边是个穿着桃红绸裙、头戴一支明晃晃金簪的年轻女子,正用帕子掩着嘴,眼神里满是鄙夷和兴奋,这是堂姐沈玉娇。再旁边,几个穿着长衫、作读书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堂哥们),以及几个眼神闪烁、满脸横肉的旁支叔伯。
沈青瑶的手指,在袖中冰凉。
“瞧瞧!瞧瞧我们沈家出了个什么好东西!”大伯娘王氏嗓门尖利,第一个开炮,手指几乎戳到沈青瑶鼻尖,“一声不吭,夜不归宿!跟野男人跑了!沈青瑶,你还要不要脸?!你爹娘死得早,没人教你是不是?!我们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到姥姥家了!”
老太太拐杖重重杵地,出“咚”一声闷响,浑浊的老眼里全是厌弃:“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我们沈家诗礼传家,怎就出了你这个败门风的孽障!你还有脸回来?!”
沈玉娇放下帕子,声音娇滴滴,却字字带毒:“祖母,娘,你们别气坏了身子。要我说,青瑶妹妹年纪小,又没了爹娘管束,许是……许是一时糊涂,被外头的野男人骗了身子,这才……唉,也是可怜。”她说着“可怜”,眼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你胡说!”小桃气得浑身抖,尖声反驳,“小姐是被逼的!是你们要逼小姐嫁傻子!要抢小姐的家产!小姐是逃出去的!”
“贱婢!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一个旁支叔伯厉喝,上前就要扇小桃耳光。
沈青瑶猛地将小桃往身后一拉,自己迎上一步,眼神冰冷:“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那叔伯被她眼中寒意所慑,动作一顿。
胖族叔沈守财适时上前,摆出痛心疾的模样:“青瑶侄女,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族中为你寻的亲事,那是为你好!你堂弟虽……虽天真烂漫些,但家境殷实,你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有何不好?你却如此不知好歹,私自出逃,还与不明男子厮混数日!这传出去,我们沈家女儿还要不要嫁人?!”
他转向围观的族人,声音拔高:“按族规,女子不贞,私通外男,当如何处置?!”
人群里响起嗡嗡议论,几个站在前排的老者,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沉塘!”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是另一个旁支婶娘。
“浸猪笼!”
“赶出家族!除名!”
喊声渐渐汇聚,带着一种集体施加的、令人窒息的恶意。
沈青瑶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那一张张或冷漠、或兴奋、或贪婪的脸,看着祖母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看着大伯娘和堂姐脸上的快意,看着族叔那虚伪的痛心……
心口像是被冰锥反复刺穿,冷得疼,又疼得麻木。
她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父亲的战功赏赐,母亲的丰厚嫁妆,这栋祖宅,那些田产地契。
她吸了口气,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却清晰地在喧嚣中传开:
“好。”
一个字,让周围的声浪低了低。
“你们不是要除我的名吗?”沈青瑶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沈守财、祖母、大伯娘,“可以。”
沈守财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其他几人也是神色一动。
“但是,”沈青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我父亲的抚恤赏赐,朝廷赐下的田庄、铺面、银钱,我得带走。我母亲的嫁妆,”她目光如刀,剐过沈玉娇头上的金簪,大伯娘腕上的翡翠镯子,祖母颈间那串沉甸甸的玛瑙项链,还有几个堂哥身上崭新的绸衫,“包括这些年,被你们拿去‘贴补家用’、‘资助读书’、‘打通关系’的每一件,每一文,都得还回来。”
她每说一句,对面几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沈玉娇,”沈青瑶盯着堂姐,“你头上这支累丝嵌宝金簪,是我母亲嫁妆单子上,外祖母给的压箱底。你戴了三年,该还了。”
沈玉娇脸色涨红,下意识捂住簪,尖声道:“你胡说!这是娘给我买的!”
“买?”沈青瑶冷笑,“你娘王氏,娘家破落户,当年嫁进来连像样的嫁衣都是借的。她拿什么买宫中匠人手艺的簪子?”
“你!”大伯娘王氏气得嘴唇哆嗦。
沈青瑶不理她,继续道:“大伯手腕上那方鸡血石印章,是前朝古物,我父亲心爱之物,怎的到了你手上,成了‘友人相赠’?三堂兄去省城书院每年的束修五十两,四堂兄买举业时文集花的八十两,都是从我家账上走的吧?还有二叔,去年你疏通县衙关系,送出去的那副前朝《秋山访友图》,是我母亲从江南带来的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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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冷,像一把把冰刀子,戳破这些人光鲜表皮下的龌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