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瑶胸腔里沉寂许久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疯狂跳动。热血冲散最后阴霾。
“我……我能带人?”她问,带着不敢置信和跃跃欲试。
苏晓晓嗤笑,带点匪气:“将门虎女,带几个半大小子训乡勇怎么了?扭扭捏捏。桃源县,咱们说了算。规矩,咱们定。”
这话霸气狂妄,却让沈青瑶感到无比踏实兴奋。
她猛地并腿挺胸,对苏晓晓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军中礼。动作生疏,姿态郑重。
“沈青瑶,”声音不大,却铮铮有力,每个字像从肺腑挤出,带着滚烫温度,“愿为前锋,护卫车队,万死不辞!”
苏晓晓上前拍她肩,力道不轻:“行,有志气。不过记住第一条——先好好活着。死了什么都干不成。”
看着沈青瑶眼睛,语气前所未有认真:
“你自己的命,比任何人都重要。别动不动‘万死不辞’,你的命,是无价之宝。”
沈青瑶怔住,更汹涌热流冲上眼眶。她用力眨掉湿意,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嫂嫂。”
夕阳沉入西山,天色转暗蓝。
沈青瑶握着短刃,感受刀柄残留的掌心温度。抬头,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
心里那把熄灭已久的、属于将门之女的热血火焰,似乎……重燃了。这一次,不为家族荣耀,不为父亲期望,为自己,为这些视她为“自己人”的温暖人们。
未来,不再是一片漆黑冰冷未知。
暮色四合时,周文渊走进青石镇县衙。门房恭敬引入,穿过两道月亮门至后院书房。
书房昏暗,只点一盏如豆油灯。县令孙大人伏案批阅公文,烛光映着蜡黄脸色和眼下乌青,不过月余,苍老憔悴许多。
“周大人来了?请坐。”孙县令抬头,挤出一丝疲惫笑容。如今周文渊是桃源县令,与他平级,称呼已变。
周文渊拱手:“孙大人,冒昧打扰,特来辞行。”
“是为西迁之事?坐。”孙县令指指椅子,揉揉眉心,“都妥当了?”
“三日后出。”周文渊落座,“今日前来,一为感谢大人往日提点,二来……确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周文渊略斟酌:“此番举族西迁,路途遥远,灾情蔓延,流民四起。为求稳妥,想向大人借阅沿途详勘舆图一观,誊抄关键水路山径,以免误入绝地。不知可否?”
“舆图?”孙县令端茶杯的手顿了顿,放下茶杯,长长叹气。
他起身走到墙边枣木柜前,开锁,从底层小心抽出一个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回到案前解开,铺开一卷纸张泛黄、边缘毛糙的官制勘测舆图。山川河流、官道小路、城镇村落、废弃驿站、隐蔽泉眼……标注极细。几处关隘有朱笔圈记。
“这是三年前州府下各县备份的详图。”孙县令手指拂过图纸,声音压低,“周大人既开口,誊抄自无不可。只是……”
他抬头,眼神忧虑:“北边三府,饿殍遍野的奏报雪片似的往京里送……都被内阁几位阁老联手压下了。朝廷赈粮,杯水车薪。”
周文渊心头一凛,面色平静,专注听着。
孙县令手指点在图朱笔圈记处:“这些地方,驻防将领近半年换了一遍。新来的……是京里某位‘殿下’的人。”
‘殿下’二字,咬得极轻,重若千钧。
周文渊立刻明白。这不只是灾荒,更是朝堂争斗向地方军权延伸。
“周大人此去桃源县,虽是避祸,却也未必是桃源。”孙县令语重心长,“那里知县空缺三年,地方豪绅、遗留匪寇、逃荒流民……盘根错节,是个浑水潭子。你年轻有抱负,但……万事小心,步步为营。”
周文渊起身,深深一揖:“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必妥善安置族人,勤勉任事。”
孙县令上前扶起,拍拍他肩:“去吧。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地方,若有余力……捎个信报平安。”
“是。”
周文渊借来纸笔,就着昏暗灯光,快誊抄舆图上关键路径、水源标记、险要地势。笔尖沙沙,每一笔都沉凝。
辞别时夜色已浓。清冷月光洒在寂静街道。
他驻足,仰头望北方漆黑夜空。寒风掠过,卷起青衫衣角。
孙县令透露的信息拼凑出令人心悸图景:天灾肆虐,朝廷失控,党争深入军方,地方势力割据暗涌。
桃源县,恐非终点,而是另一场风暴。
他摸了摸怀中誊抄好的图纸,冰凉触感让纷乱思绪冷静。
无论如何,先带着家人族人,活下去,走到那里。
深吸一口冰冷空气,周文渊迈步朝石桥镇方向走去。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空气湿冷。
苏晓晓正核对最后物资清单,数字看得眼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