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伤疤是沟壑,是他们这一场师生之情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越太傅猛地明白,他的结局,一定是越阙求来的。
“……老师。”越阙嗓音平静,“我还有一事不解,请您解惑。”
越太傅背脊佝偻,短短几个月之间像是老了十几岁,华发映着烛光,“你说。”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越阙认识的越太傅,不是那个意气风发,为百姓发声,为民生发声,不畏强权,宁折不屈的老师吗?何时变成这样了?
越太傅笑着摇摇头,还是那副慈祥的样子,“孩子,你太年轻了。这做官太难了,做个好官,更是难上加难。”
“但你之前做得很好。”
“所以,我九次贬官哪!”越太傅陡然激动起来,振臂呼道,“我做得再好,不是我的错,但错都在我身上。他们想泼脏水就泼,想让我掉进泥潭就难以翻身。我能怎么办?我只有学会看他们的脸色,和他们喝同一壶酒,拍同一个马屁……”
“哈哈。”越太傅的手臂落下来,脸也垮下来,“我知道我是错的,可我没办法。他们把我架在火上烤,当成鸭子赶上架,我不做,有的是人做。我一开始只想拿一点点,就拿一点点,我会还给百姓的。可是后来,拿的太多了,我怎么还也还不尽……我就知道,我完了。”
一步错,步步错。
越阙锵然跪地,咚咚磕了三个头,“老师此去珍重,越阙告辞。”
越太傅怆然泪下,他知道,他和越阙这一场师生缘分就此彻底尽了,“也好,也好。孩子,你要好好的。是我对不住你。”
曲延以为,越太傅去了岭南,苦是苦了点,但养老还是没问题的。但他没想到,在越阙离去之后,越太傅便点燃了书房,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或许,越太傅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确认家人的安全,至于他自己,早就选好了结局。
翌日,越阙得知此事后沉默很久,但也只是见了叶尘心一面,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奔向北疆。
盛京的天空很蓝,透彻得如同水洗过。
……
蝉鸣响起时,盛夏已到。
盛元十六年的盛夏,海晏河清,政通人和。
帝后颁布了数个旨意,比如一夫一妻制,比如女子私塾,比如严厉打击秦楼楚馆、贩卖人口。秋闱时女子亦可参加科考,废除太监制度。
吉福:“……”
吉福天塌了。
宫女的春天到了,想想以后进宫的都是带把儿的美少年,一颗芳心就开始荡漾。
原本后宫还有两三个妃子,现在全成了高位女官,薪资上涨了,权利也更大了,曲延全权把为女子谋福利的事交给她们,自己省心了不少。
吉福哭唧唧诉苦:“陛下,灵君,老奴不中用了,这总管的位置该让位了。”
曲延一脸严肃:“这以后内侍总管还得吉福你来做,要是有人违背宫规,情节严重的,你就咔嚓把他阉了。”
吉福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别看他们带把儿,其实他们的唧唧都掌握在你手里,你要攥紧了。”
吉福顿时觉得任重道远,浑身神气起来,容光焕发:“灵君放心,老奴一定牢牢抓住他们的唧唧!”
“好吉福,好样的。”
“哎嘿嘿~~~”
帝王:“……”
果然主子什么样,仆人就有样学样,本来在周启桓身边颇为老谋深算的吉福,已经被曲延带得一言难尽。
七月十五,祭祖。
祭祖之后,周启桓陪曲延去了将军坡。
漫山烟火,火烛缭绕,十里坟茔,千盏长生灯。
灰黑的烟尘,伴着火星飞向夜空,星辰遥相呼应,圆月皎洁。
周启桓一如往年,往香炉中敬了三炷香。曲延照做,但愿亡魂得到安息。周启桓牵着他的手,走过坡顶,来到曲铁梅与绮娘的合葬陵墓前。
已经有人在此摆放了瓜果,烧过纸钱。
祭奠的人很多,一路上都是纸灰。碍于身份,就连曲延自己平时都不怎么来祭奠,但这些百姓日日都替他做着。
曲延站在墓碑前,抚摸那冰凉的石碑,指尖蜿蜒出星星点点的光,宛如萤火虫。
“陛下,你相信吗?有这样一个世界,你的将士们还在,他们没有因为失去家人而痛苦,没有因为失去爱人、朋友而抱憾终身。而我的阿爹阿娘,他们会有圆满的一生。”
“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