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办公室在公社大院,宽敞明亮。手下管着全公社十几所中小学,几百号教师。他坐在真皮座椅上,看文件,开会,做报告。
报告都是秘书写的,他照着念。偶尔有专业问题,他含糊带过。底下有人笑,他装作没看见。
只有一次,去青石沟小学检查,他看见了陈建军——师范毕业后,他回母校当了老师,教数学。
“王主任。”陈建军礼貌而疏远。
“建军,你爸还好吗?”
“还好,种地,偶尔帮邻居孩子补补课。”陈建军顿了顿,“他说,当老师要对得起良心。”
王德盛脸一热。检查完,他单独留下陈建军。
“建军,当年的事……对不起。”
陈建军看着他,看了很久:“王主任,你知道吗?我爸辞职后,有段时间很消沉。但后来他想通了,他说,教育不是当官,是育人。他在家教那些穷孩子,分文不取,比当校长时还充实。”
“你爸是个好老师。”
“可惜好老师不一定有好结果。”陈建军语气平淡,“王主任,你现在管全公社的教育。希望你记得,每所学校里,都有像我爸那样的老师。他们可能一辈子当不上官,转不了正,但他们真的在教书育人。”
那天回公社的路上,王德盛一直在想陈建军的话。车窗外,田野碧绿,村庄安静。他突然想:如果当年当校长的是陈永年,现在的青石沟教育会是什么样?
没有答案。历史没有如果。
尾声讲台上的轮回
oo年,王德盛五十岁。当了十三年教委主任,即将退居二线。
县里搞教育扶贫,要选派退休干部去偏远村小支教。他报了名,没人敢拦。
去的是最偏远的山坳村小学,只有一个老师,三个年级复式教学。老师就是陈建军——他主动申请来的,已经五年了。
两人见面,都有些感慨。陈建军头白了,王德盛也老了。
“你怎么来了?”陈建军问。
“来赎罪。”王德盛说。
他住下来,给陈建军打下手。批改作业,辅导学生,有时也上课——教低年级语文,他还能应付。
第一天上课,他讲《小小的船》。孩子们睁大眼睛,听得很认真。下课时,一个小女孩说:“老师,你讲得真好。”
王德盛眼睛一热。三十年了,第一次有学生真心夸他讲课好。
晚上,他和陈建军喝酒。山里夜凉,星空璀璨。
“建军,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
陈建军摇头:“都过去了。我爸临终前说,不怪你,是时代的错。”
“不,是我自己的选择。”王德盛喝口酒,辣得咳嗽,“我总想,如果当年我坚持不当校长,如果让你爸转正,如果……”
“没有如果。”陈建军给他倒酒,“王叔,你现在在这儿,就是最好的如果。”
支教结束那天,孩子们送他。那个夸他讲课好的小女孩递给他一幅画:一个老师站在讲台上,下面坐着学生。画得稚嫩,但真诚。
“老师,你还会来吗?”
“来,一定来。”
回县城的车上,王德盛看着那幅画,哭了。五十岁的男人,哭得像孩子。
他终于明白了:教育不是官职,不是文凭,不是关系。教育是讲台上的一支粉笔,是作业本上的一句批注,是孩子眼睛里的光。
而他,用了大半生,才走到真正的讲台前。虽然晚了,但总算来了。
车窗外,青山连绵。那些山沟里,还有无数个青石沟小学,无数个陈永年,无数个孩子在读书。
而他,曾经是那个体系的一部分。现在,他只想做一件事:让真正的老师,站在他们该站的位置上。
这很难,但他想试试。用余生,试试。
毕竟,讲台上的轮回,总该有个正确的方向。
而方向,从来不在官帽上,在良心间。(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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