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身走了。王德盛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夜里,他失眠了。想起陈建军的话,想起那些孩子,想起自己当老师的第一天,那个说他“早就会数到一百了”的小姑娘,现在该上三年级了吧?她学到了什么?
他爬起来,翻出陈永年的备课本。一本本看,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每一课都详细标注:重点难点,教学方法,学生可能出现的错误……最后一本,停在五年级下学期,那是他被免去校长前备的课。
王德盛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突然明白了:陈永年不是不会当校长,他是太会教书,舍不得离开讲台。而他,王德盛,不是不会教书,是从来没真正理解“教师”两个字的分量。
第六章转正的风波
年,民办教师转正的机会来了。县里给了一批指标,要考核,要评议。
青石沟小学有三个民办教师:陈永年、刘副校长,还有一个女老师。按照政策,教龄长、表现好的优先。
考核那天,公社来了五人小组。听课、查教案、看学生成绩、民主评议。陈永年的课得了最高分,教案最详实,学生成绩也最好——虽然他不当校长了,但教学一点没松懈。
评议会上,老师们言踊跃。
“陈老师教了二十三年书,从来没请过假。”
“他带的班,语文成绩年年全公社第一。”
“上次他儿子考上县一中,家里穷,差点上不起,是陈老师借钱供的。这样的人不转正,谁转正?”
王德盛作为校长主持评议。他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按条件,陈永年应该第一个转正。但父亲前两天打电话:“转正指标金贵,要‘统筹考虑’。陈永年年纪大了,转不转正区别不大。你多考虑学校的长远展。”
他懂父亲的意思:陈永年转正了,就更不好“管理”了。
该他言了。全场安静,都看着他。
“陈老师……确实很优秀。”他斟酌词句,“但是,转正要考虑多方面因素。陈老师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请假。作为骨干教师,这会影响教学连续性……”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陈永年在看着他,眼神平静,但眼底有深深的失望。其他老师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愤怒,有鄙夷。
“我的意见是,”王德盛硬着头皮说完,“刘副校长教龄也长,工作全面,更适合转正。”
最终结果:刘副校长转正。陈永年落选。
那天下午,陈永年交了辞职报告。
“为什么?”王德盛问。
“累了。”陈永年说,“教了二十三年,该歇歇了。地里活多,我得回去种田。”
“陈老师,你再等等,明年还有机会……”
“不等了。”陈永年笑笑,“王校长,祝你工作顺利。”
他收拾东西,只有一个小纸箱:几本书,一个搪瓷杯,那支旧钢笔。走出校门时,几个老教师送他,都哭了。
陈建军来接父亲,对王德盛说:“王校长,这下你满意了?”
王德盛无言以对。
陈永年走了,青石沟小学少了一根顶梁柱。五年级语文没人教,王德盛只好自己顶上——他不敢再让年轻老师上,怕成绩垮得更厉害。
他备了一夜课,准备讲《少年闰土》。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多双眼睛,他忽然想起陈永年讲这节课的样子:如何分析“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如何讲解“闰土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稀奇的事”……
他照猫画虎地讲,但总差着味道。学生们的眼神从期待到迷茫,到不耐烦。下课铃响时,他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湿了。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十七岁,蹲在麦田里,陈永年走过来,递给他一本书:“德盛,读书能明理。就算你以后不教书,也要明理。”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七章教委主任的座椅
时间像青石沟的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王德盛在校长位置上坐了十年。
十年里,他学会了应付检查,学会了写汇报材料,学会了在酒桌上和各级领导打交道。青石沟小学盖了新教室,通了电,有了操场——都是他“跑”来的项目。
教学呢?有副校长管,有年轻教师顶着。学生成绩不好不坏,维持在中游。家长们有意见,但不敢说——王书记虽然退了,余威犹在;王校长现在也是公社教育组的红人。
年,县教育局改组为教育委员会。需要一批“熟悉基层”的干部。王德盛被提名了——他爹的老关系还在运作。
考核很顺利:十年校长履历,进修学校结业证书(后来补办成了毕业证),几份“优秀教育工作者”奖状。虽然有人写匿名信反映他教学能力差,但“证据不足,不予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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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下来了:青石沟公社教育委员会主任,副科级。
庆祝宴上,老同事们敬酒:“王主任高升!”“以后多关照!”
王德盛喝多了,去卫生间吐。看着镜子里的人:三十三岁,微微福,眼神里有某种他讨厌的浑浊。他想起十七岁的自己,想起麦田里的夏天,想起那张伪造的证明。
“我配吗?”他问镜子。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