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女士若有所思:“语言不是储存在某个特定区域的记忆。它是网络,是连接。也许车祸没有给你新知识,只是重新连接了你已有的碎片。”
那天晚上,马克在日志中写道:“陈老师说,我可能不是‘学会’了中文,而是‘重新成为’了一个会说中文的人。但这个人是谁?如果没有语言定义我们,我们又是谁?”
康复病房里新来了一位病人——安德鲁,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脑震荡后出现了外国口音综合征,他的澳洲口音变成了爱尔兰腔。虽然同样是语言变化,但安德鲁的案例更常见,通常几个月就会恢复。
“老兄,你比我惨多了,”安德鲁用新得的爱尔兰腔英语说,“至少我还能说英语。”
马克用中文回答,安德鲁一脸茫然。旁边的护士帮忙翻译后,安德鲁笑了:“所以你现在是中国人了?”
“不,”马克说,“只是我的大脑现在是中文操作系统了。”
“那感觉如何?”
马克想了想:“孤独。像被困在一座玻璃房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人,但声音传不出去。”
三个月后,马克的英语能力开始缓慢恢复。脑部扫描显示,受损区域的神经开始有限再生,新的连接正在形成。但他仍本能地使用中文,英语需要费力“翻译”,即便那是他年来唯一的母语。
语言康复团队引入了一种新疗法:双语对话。要求马克先用中文思考,再翻译成英语,慢慢重建英语神经通路。
“今天天气很好,”治疗师说,“请用中文想,然后翻译成英语。”
马克闭上眼睛:“今天天气很好todaydueatherverygood”
“不对,是‘thedueatherisverygoodtoday’注意语法结构。”
“为什么需要‘is’?”马克困惑,“中文里没有这个。”
“因为英语需要动词‘be’。”
“但‘天气好’已经完整了,为什么加多余的词?”
治疗师愣住了。她意识到马克不是忘记了英语,而是从根本上质疑它的逻辑——就像外语学习者常做的那样。
这种“外语思维”给了研究人员意外现。在双语测试中,马克用中文解决逻辑问题的度比用英语快。面对道德困境时,用中文思考的他更倾向于集体主义解决方案,而用英语思考时(尽管困难)则偏向个人主义选择。
“语言确实塑造思维,”卡恩医生在学术会议上报告这个案例,“汤姆森先生的情况是一个极端实验,展示了当一个人的主导语言突然改变时,认知方式也可能随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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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开始接受一个事实: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变回“以前的马克”。他的记忆在逐渐恢复——父母的面孔、童年家园的气味、初恋女友的笑容——但这些记忆都带着一层中文的滤镜。当他想起高中毕业舞会,脑海中浮现的不是“pro”这个词,而是中文的“毕业舞会”。记忆还在,但标注记忆的标签换了语言。
出院前一天,马克坐在康复花园里,第一次尝试写英文日记。笔迹笨拙,像小学生的字:
“todayigohohois(今天我要回家了。家是)”
他停下笔,无法继续。中文词汇自动涌入脑海:家是港湾,是归宿,是心安处。但英文的“ho”显得扁平,缺乏那些文化叠层。
林先生坐着轮椅来到他身边,用尚能活动的右手递给他一个红色信封,用上海普通话说:“出院红包,讨个吉利。”
马克按照中国礼节推辞两次才收下,信封里是一张纸条,用漂亮的小楷写着:“言为心声,心在哪,家就在哪。”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林先生问。
“找份能用中文的工作,”马克说,“也许翻译,也许教中文。”
“不回去做程序员?”
“代码是用英语写的,”马克苦笑,“我现在读代码就像读希腊文。”
马克的父母来接他出院。母亲玛丽学会了几个中文短语:“儿子”“回家”“我爱你”。她说得磕磕绊绊,但马克的眼睛湿润了。
“谢谢,妈妈。”他用中文说,然后费力地补充了一句英文,“ioveyoutoo”
回家的车上,马克看着熟悉的街道——他长大的社区,常去的咖啡馆,高中母校——一切都熟悉又陌生。招牌上的英文单词像密码,需要费力解码。而偶然看到的中文招牌——“好运市”“太平洋旅行社”——则让他感到莫名的亲切。
那天晚上,在新设的“中文角”(马克坚持要在客厅开辟这个空间),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框里,他用中文输入:“母语失格者supportgroup(支持小组)”。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毕竟,像他这样完全转换主导语言的案例,全球记录在案的不到二十例。
他转而搜索“双语大脑”“神经可塑性”“语言与身份”,中文资料丰富得多。他沉浸在一篇篇论文和论坛讨论中,直到凌晨。
凌晨两点,马克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开始用中文写作。不是日志,也不是康复记录,而是一篇文章,题目是《当母语成为外语:一个大脑重启者的自述》。
他写道:“我曾经以为语言是表达思想的工具,现在我知道,语言是思想的模具。换一种语言,不是换一种说法,而是换一种活法。”
“我失去了年的母语,但得到了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英语的我喜欢清晰的定义、直接的表达;中文的我欣赏言外之意、留白的艺术。我不知道哪个‘我’更真实,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神经科医生说这是损伤和代偿,语言学家说这是极端案例,心理学家说这是身份危机。对我来说,这只是现在的生活:每天早上用中文思考早餐吃什么,努力回忆英文的‘麦片’怎么说,然后放弃,直接用中文对父母说‘我想吃粥’。”
“林先生说,心在哪,家就在哪。我的心现在住在中文里。这不是我选择的,但也许所有的归属都不是选择,而是现——现自己真正居住的语言,现自己真正思考的方式。”
“明天,我要开始学习如何用英语说‘我是谁’。但今晚,让我用中文写完这句话:我是马克,一个在两种语言之间搭建桥梁的人,一个失去母语却找到另一种声音的人。”
窗外的墨尔本夜景宁静,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马克保存文档,关掉电脑。书架上,他大学时期的中文教科书安静地立在那里,书脊已经磨损。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有陈老师的赠言:“致汤姆森同学:愿你有朝一日真正打开这扇门。”
马克轻轻抚摸那些汉字,然后用标准的普通话,对着晨光微露的窗户,清晰地说:
“门已经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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