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本能地用中文回应:“铭文说,王赏赐贵族土地和奴隶,以表彰他的忠诚。”
男人惊讶地挑眉:“你读得懂金文?”
马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看向鼎上的铭文——那些弯曲的、古老的文字,他应该完全不认识。但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读”懂了,就像读懂现代汉字一样自然。
“我我不确定。”马克结巴了。
“我是复旦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姓周。”男人递上名片,“你是?”
马克介绍了自己,简单提及自己的语言状况。周教授眼睛亮:“有意思。金文的识别需要专门训练,即使中国人也大多不认识。你的情况可能不只是现代汉语的能力。”
他们一起参观了其他展品,周教授测试了马克的古汉语能力。马克现自己能理解一些古代碑文,虽然不是全部,但远过任何未经训练的人应有的水平。更奇怪的是,当他试图阅读时,脑海中会浮现两种理解:一种是字面的、学术的翻译;另一种是直觉的、情感的理解,伴随着画面和感受。
“这可能是联觉的变体,”周教授推测,“语言与感官体验的直接连接。古代文字是象形起源,对早期使用者来说,文字不仅是符号,也是它所代表事物的‘影子’。你可能直接体验到了这种原始连接。”
离开博物馆时,周教授邀请马克参加他的研究生讨论课。“我想让学生们见识一下,语言能力可以有多么不同寻常的表现形式。”
马克答应了,但心中不安。他的能力正在扩展,出他理解的边界。现代汉语、方言理解、古文字识别下一个是什么?
当晚,江医生打来紧急电话:“马克,我有一个新现。在重新分析你的脑部扫描时,我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你大脑中激活的区域不仅仅是语言相关区域,还有一些通常与自传体记忆相关的区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的语言能力可能与特定人物的记忆绑定。那些闪回,可能不是随机的记忆碎片,而是具体人物的生活片段。”江医生声音严肃,“我有个理论,需要验证。你能来北京一趟吗?我这里有更先进的脑成像设备。”
马克犹豫了。一方面,他渴望答案;另一方面,他害怕答案可能是什么。
“我需要考虑。”他说。
挂断电话后,马克打开电脑,搜索“奇美拉”这个词。除了神话中的怪物,这个词在现代生物学中指的是含有两种以上基因型的生物体。在心理学中,奇美拉人格指的是身份认同的分裂或混合。
他在日志中写下:“如果我是语言奇美拉,那么构成我的各部分来自哪里?我大学的中文老师?我看过的中国电影?我读过的中文小说?还是更深层的东西——集体无意识中的中文原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接下来的几天,马克在工作中明显分心。在测试新开的“商务中文”模块时,他看到模拟的会议室场景,突然想起一个具体情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一家国企的会议室里,人们在争论是否要与外资合作。他能听到那些人的声音,感受到当时的紧张气氛——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的碰撞,旧思维与新思维的冲突。
“马克?”测试团队在等他反馈。
“这个场景需要更多时代背景信息。”马克努力保持专业,“九十年代的商业环境和现在完全不同。那时候‘合资企业’是新鲜事物,很多中国管理者对外资既渴望又警惕。”
他详细描述了那个时期的特点,团队认真记录。但马克内心震惊:这些知识从哪里来的?他对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的了解应该很有限。
李薇会后找他谈话:“马克,你需要休息。公司可以给你放带薪假。”
“我不想停下,”马克说,“工作让我保持现实感。”
“但你现在看上去像是在梦游。”李薇的声音温柔下来,“听着,我知道你的情况特殊。但即使是特殊情况的人也需要休息。你的公寓附近有个不错的公园,去走走,暂时离开屏幕和语言分析。”
马克听从了建议。第二天他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世纪公园。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他在湖边散步,看着中国家庭周末出游:孩子们放风筝,情侣划船,老人在打太极。
这些场景本该让他感到疏离——他是外国人,与这些人的生活不同。但相反,他感到一种深层的熟悉感,仿佛这些场景触动了某种文化记忆。不是他个人的记忆,而是某种更广阔的、共享的记忆场。
他在长椅上坐下,打开手机,看到父母来的照片:墨尔本家中后院,父亲新种了一棵柠檬树。照片下是母亲的留言:“你爸说,等你回来,柠檬正好成熟,可以做你最喜欢的柠檬派。”
马克感到一阵尖锐的乡愁,但混杂着陌生感。柠檬派是他童年最爱的甜点,但现在想起它时,他同时也想到中国的桂花糕;想起墨尔本海滩时,也想到从未去过的西湖;想起英语的亲切感时,也感到中文的深邃。
这种双重感知不再是分裂,而成为常态——他的意识变成了双声道,同时播放两种文化配乐。
手机振动,是林先生的孙女艾米丽来的信息:“马克老师,我通过了hsk四级考试!爷爷说要请你吃饭庆祝。你周末有空吗?”
马克回复表示祝贺并答应。他突然意识到,艾米丽可能是他在上海最亲近的人之一——不是血缘或文化上的亲近,而是理解上的亲近。艾米丽是abc,生活在两种文化之间,虽然她的混合与马克的不同,但本质相似:都是两个世界的居民。
周末晚餐在一家本帮菜馆。林先生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虚弱,但精神很好。艾米丽兴奋地展示她的hsk证书。
“爷爷说我应该考虑去中国留学,”艾米丽用中英混杂的语言说,“但我不确定。我觉得自己既不是完全的中国人,也不是完全的澳大利亚人。”
“欢迎来到俱乐部。”马克用中文说。
林先生看着他们,微笑着说:“你们这一代人有福气。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世界。我们那一代人,离开中国就是断裂,再也回不去。现在,世界是连续的。”
晚餐进行到一半,林先生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艾米丽和马克都紧张起来。林先生摆手表示没事,但马克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
“医生说我时间不多了,”林先生平静地说,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肝癌晚期。但我很满足,看到了孙女长大,还遇到了你这样有趣的人。”
马克不知如何回应。他能流利地说中文,但面对死亡这个话题,他的语言突然变得贫乏——不仅是词汇上的,更是文化理解上的。他不知道在中国文化中,该如何谈论死亡才是恰当的。
林先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在中文里,我们不说‘死’,说‘走了’‘去世’‘过世’。这些词都有距离感,有婉转的敬意。但对我来说,死亡就像语言转换——从一个状态到另一个状态。不是终结,是变化。”
这话击中了马克。语言转换作为死亡的隐喻——旧的自我的“死亡”,新的自我的“诞生”。但他的情况是双向的:英语自我没有完全死亡,中文自我没有完全诞生。他是两者之间的中间状态,就像蝴蝶被困在蛹中,既不是毛毛虫,也不是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