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江医生犹豫了一下,“我有个假设,但听起来可能有点激进。”
“说吧。”
“大脑科学研究显示,记忆不是静态存储在特定神经元中,而是分布式网络中的激活模式。理论上,如果两个人的脑活动模式足够相似,一个人可能‘访问’另一个人的记忆——当然,这从未被证实过。”
马克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这些可能是别人的真实记忆?”
“更奇怪的是,”江医生继续,“这些记忆似乎属于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就像你访问了一个记忆库,而不是单个人的记忆。”
这个想法让马克头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的大脑不仅重组了语言能力,还成为了某种集体记忆的接收器。
当晚,马克在北京的酒店房间里无法入睡。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古老而现代的城市。北京与上海不同——更宽阔,更对称,更有历史厚重感。他能感受到这种不同,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更是某种文化记忆层面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来自“神经织工”艾琳娜:
“马克,江医生与我分享了他的初步现。我想邀请你参加一个国际会议,主题是‘语言、记忆与自我’。你的案例可能揭示人类意识的深层结构。你愿意作为特邀言人参加吗?会议在维也纳,三个月后。”
马克没有立即回复。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金碧眼,西方面孔。但当他用中文思考时,这个外表与内心体验之间的脱节感不再那么尖锐。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脱节。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中文:“你是谁?”
沉默。
然后,他尝试用英语问:“duap>同样没有答案。
两种语言,同一个问题,都没有确定的答案。也许这就是答案本身——身份不是固定的本质,而是流动的过程。他不是澳大利亚人或中国人,不是说英语者或说中文者,而是在这些范畴之间持续运动的存在。
手机响了,是艾米丽:“马克老师,爷爷住院了。他想见你。”
马克查看航班信息。最早回上海的航班是明天早晨。他回信息:“我明天回去,直接去医院。”
窗外,北京的天空开始泛白。马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上海。在去机场的路上,他给江医生了信息:“测试结果请我一份。我暂时需要处理私人事务,但会继续参与研究。”
飞机起飞时,马克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北京城。他突然明白了林先生的话:死亡就像语言转换,是状态的变化。林先生正在经历这种转换,从生到死。而马克经历了另一种转换,从一种语言自我到另一种,但也许是类似的本质变化。
抵达上海后,马克直接去医院。林先生在单人病房里,看起来很虚弱,但意识清醒。
“马克,你来了。”林先生用中文说,声音微弱。
艾米丽在旁边,眼睛红肿。
“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周,”林先生平静地说,“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这一生,从上海到墨尔本,再从墨尔本回到上海,完成了一个循环。”
马克握住老人的手。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现中文和英语都无法表达他想说的。最终,他只是说:“谢谢您,林先生。您帮助我理解了很多。”
林先生微笑:“不,是你帮助我理解了很多。看到你,我明白了语言不仅是沟通工具,它是存在的家园。你失去了一个家园,找到了另一个,但真正的家园可能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语言,而是在语言之间旅行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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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深深烙印在马克心中。在语言之间旅行的能力——不是定居,而是流动;不是归属,而是探索。
离开医院时,艾米丽问:“马克老师,爷爷走后,我该怎么办?我该把自己当作中国人还是澳大利亚人?”
马克想了想:“也许你可以把自己当作连接者。连接爷爷的中国和你的澳大利亚,连接过去和现在,连接两种语言,两种文化。这不是分裂,而是丰富。”
艾米丽点头,眼中仍有泪,但也有理解。
回到公寓,马克打开电脑,回复了艾琳娜的邮件:“我同意参加维也纳会议。我的言题目是:‘语言奇美拉:当大脑成为多语言记忆的宿主’。”
然后,他开始整理言稿。他决定不仅分享医学现,也分享个人体验,以及从中得出的哲学思考:
“我们通常认为自我是单一的、连贯的、有明确边界的。但大脑损伤和语言转换的经验告诉我,自我可能是多重的、流动的、可渗透的。语言不仅是表达自我的工具,它也构成自我。当语言改变时,自我也改变。当多种语言共存时,自我也变得多重。”
“我的案例可能是极端的,但它揭示了每个人都有的潜在可能性:我们都是不同声音、不同影响、不同记忆的集合。‘我’不是固定的点,而是对话——内在对话,与过去自我的对话,与不同文化影响的对话,与语言可能性的对话。”
写到此处,马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困惑没有消失,但他学会了与困惑共存;问题没有答案,但他学会了在问题中生活。
他走到窗前。上海的夜晚再次降临,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般展开。在这片光海中,他看到了两种文化的映射,两种语言的光谱,两个家园的倒影。
手机再次响起,是母亲的来电。马克接起,用混合的语言说:
“嗨,妈妈。是的,我在家。两个家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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