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旧卷与灵画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日子便已滑到了下一个满月之夜。
月色好得不像话。天空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深蓝丝绒,一丝云翳也无,只嵌着一轮圆满得近乎完美的银盘。清辉如水银泻地,慷慨地铺满了别墅的每一处角落,将庭院里的灵植、池水、白石都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明亮的银边。远处,“三界苑”的点点灯火如同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与天上的明月遥相呼应,却又比不得这近在咫尺的月光清冽动人。
别墅顶层的露天观景台,是赏月的绝佳所在。开阔的平台以温润的白玉铺就,边缘围着半人高的雕花玉栏。东南角种着一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月桂灵木”,此刻正值花期,细碎的淡金色小花藏在墨绿的叶间,散出一种清甜悠远、仿佛能浸透灵魂的冷香。
平台中央,早已摆开了一副棋局。
棋盘是整块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棋盘格线以灵金镶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棋子则是暖玉所制,白子莹润如凝脂,黑子深沉如点墨,触手生温。棋盘两侧各设一个柔软的蒲团,旁边还有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壶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几碟灵果点心——晶莹的冰晶葡萄、切成莲花状的雪梨、还有小玄下午刚做的、散着桂花甜香的软糕。
小白先一步来到露台。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裙,墨黑的长没有绾起,只是用一根玉簪松松别在脑后,大部分如瀑般披散在肩背。月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白衣几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唯有裙摆和袖口处绣着的、极淡的银色云纹,随着她的动作偶尔流转过细微的光泽。
她走到棋盘边,在蒲团上优雅地跪坐下来,脊背挺直如修竹。伸出素白的手,指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动作从容,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冷气度。
几乎在她落子的同时,小玄也踏上了露台。他换了身宽松的黑色常服,衣料柔软,墨黑的长用一根同色的带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碎垂在额前,衬得他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他看到小白已经落子,唇角微扬,也不多言,走到对面蒲团坐下,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左下星位,与小白那一子遥遥相对。
棋局,便在这静谧的月光与浮动的冷香中,悄然开始了。
起初,只有棋子落在玉盘上的清脆声响,一声,又一声,规律而从容。小白执白先行,落子度不快,却每一手都经过深思熟虑,棋风如其人,清冷缜密,擅长布局,往往在看似平淡的落子中埋下后续的杀招。小玄执黑应对,风格则更显沉稳厚重,步步为营,防守严密,偶尔展露的锋芒却又锐利精准,直指要害。
月光流淌在棋盘上,照得那些莹润的棋子仿佛会光。两人相对而坐,目光都凝注在纵横十九道的方寸之间,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直到一个活泼的身影蹦跳着上了露台,打破了这份宁静。
“哎呀!你们俩居然偷偷开始啦!不等我!”
小青今日穿了身青碧色的窄袖襦裙,裙摆只到脚踝,赤足踏在微凉的白玉地面上,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她墨黑的长编成了两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梢还系着青色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她手里抱着一个绣着青蛇戏珠图案的绣墩,径自跑到棋盘一侧,将绣墩“咚”地放下,一屁股坐了上去,赤瞳亮晶晶地扫过棋盘,又看看小白,再看看小玄,宣布道:
“我来当裁判!保证公正!绝对不偏袒任何人!”
她特意强调了“任何人”三个字,仿佛真的会公正无私。
小白从棋局中抬眸,冰蓝的眼眸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一处。这一子落下,左下角原本松散的白棋阵势顿时隐隐连成一片,对黑棋形成了潜在的压迫。
小玄微微蹙眉,凝神思索,手中的黑子在指尖转动。
小青立刻凑近棋盘,赤瞳紧紧盯着,嘴里念念有词:“唔……姐姐这一手……好像是‘玉柱擎天’的起手式?不对不对,更像是‘暗渡陈仓’……弟弟,小心右边!姐姐可能要挖你的根!”
小玄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棋子,转头看向她:“二姐,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小青理直气壮,赤瞳一眨,“我是小女子!也是你们的小娘!还是裁判!裁判当然可以说话!”
“裁判也不能指点棋局。”小白清泠的声音响起,她端起矮几上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再闹,就把你丢下去。”
小青立刻缩了缩脖子,对着小玄做了个鬼脸,小声嘀咕:“姐姐偏心,只说我,哼说什么把我丢下去,我看你舍不舍得。”
然而,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当小玄经过长考,终于落下一子,巧妙化解了小白刚才那一手的威胁时,小青又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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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蹭地从绣墩上站起来,绕到小玄身后,俯下身,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混合了青草与暖阳的气息,拂过小玄的耳廓。
“弟弟,”她压低了声音,用自以为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对着棋盘指指点点,“你看这里!这里有个断点!下这里!吃了她这一片,姐姐左下角就活了不了!”
她指的位置,正是棋盘上一处看似薄弱的连接点。但小玄看得清楚,那里看似是断点,实则暗藏陷阱,若是贸然打入,反而会被小白外围厚实的棋形纠缠,得不偿失。
“二姐……”小玄偏过头,想让她安静些,唇却差点擦过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他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更加无奈,“那里不能下,是陷阱。”
“怎么可能!”小青不信,赤瞳瞪着他,“明明看着就能断掉!你是不是怕了姐姐?不敢下狠手?”
“不是怕,”小玄试图解释,“是棋形……”
“不听不听!”小青捂住耳朵,又松开,继续指,“那下这里!这里总行了吧?扳住她!”
她指的另一个位置,同样似是而非。
小玄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得伸手,轻轻将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解开,转过身,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无奈的笑意:“我的好二姐,你就安安静静坐一会儿,看我们下完这盘棋,行不行?待会儿我给你剥冰晶葡萄吃。”
听到“冰晶葡萄”,小青赤瞳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哼了一声,挣开他的手:“谁要你剥!我自己会吃!”
她气鼓鼓地转身,这回没回自己的绣墩,而是溜达到了小白那边。
小白正拈着一枚白子,指尖莹白如玉,与棋子几乎同色。她似乎正在思考下一手的走向,冰蓝的眼眸在棋盘上游移,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沉静。
小青蹑手蹑脚地靠近,目光先是落在小白沉静的侧脸上——月光为她完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冰蓝的眼眸映着棋盘与月色,清冷如仙。小青看得有些出神,心里嘀咕着“姐姐真好看”,视线又下滑,落到矮几上那碟晶莹剔透、还带着水珠的冰晶葡萄上。
她伸出爪子,飞快地捻起一颗最大最圆的,就要往嘴里塞。
“啪。”
一声轻响。小白头也没回,左手不知何时已抬起,精准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小青偷葡萄的手背上。
小青手一抖,葡萄差点掉地上。她“哎呦”一声,委屈地看向小白:“姐姐!我就吃一颗嘛!”
“观棋时,勿动手动脚。”小白淡淡道,目光依旧停在棋盘上,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随手为之,“亦勿动口。”
“小气!”小青嘟囔着,但还是悻悻地缩回手,将那颗葡萄放回碟子,只是放回去时,指尖悄悄用力,把那颗葡萄按得扁了些,算是小小的报复。
她退回自己的绣墩,抱着膝盖坐下,赤瞳在棋盘和对弈的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看着他们你一手我一手的落子,听着那单调的“嗒、嗒”声,看着月光在他们专注的侧脸上流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得让人有些……无聊。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
小玄落下一子,再次加固了自己的中腹势力。小白陷入长考,指尖的白子在棋盘上空悬停,迟迟未落。
夜风拂过,带来月桂的冷香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声。露台上的光线似乎更亮了些——月亮升到了中天,光华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