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山麓,密林深处。
雾气稠得像浸了水的棉布,挂在树枝间,沉甸甸地压下来。
来岛又兵卫站在路边的高地上,看着面前是黑压压一片人头。
火枪手在前,刀手在中,枪队在后,沿着山路铺了半里长。
队尾消失在雾里,像一条看不见头的巨蛇,盘踞在山路上,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只有雾气里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细响。
一千五百人。
这是长州藩能动用的全部精锐,也是这次大战真正的胜负手。
来岛站在最前面,肩上扛着线膛枪,枪管上的露水顺着枪口往下滴,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伏见那边打响了。”身边的传令兵低声说。
伏见方向的枪声隐隐约约,像远处的炒豆子,一阵密一阵疏。
“再等一会,再等一会。”
来岛喃喃道。
他蹲下来,把枪托抵在肩上,闭上一只眼,试了试瞄准的姿势。
准星正对着前方那条路,山路往下,穿过一片收割过的农田,田埂上长满了枯草,再往前就是钱取桥。
现在雾太大,准星里只能看清前面二十步,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
但雾终究会散,等雾散了,过了钱取桥,蛤御门就在眼前。
兵法有云:正奇相合,才能制胜。
在长州这次的战略中,如果说东路进攻伏见的福元军是诱饵,中路进攻堺町门的国司军是奇兵。
那来岛所率领的西路军才是这次京都之战里,长州藩正儿八经的正兵。
身后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来岛没有转头,就听出了那个步伐是谁的。
“久坂,国司那边怎么样?”
久坂说道:“国司那边要动了,等国司进了清凉殿,容保必然分兵去救,到时候你就可以动进攻了。”
来岛爽朗一笑:“久坂,我手里那东西这么厉害,说不定松平容保还没走到堺町门,我们就把蛤御门给攻下来了。”
久坂道:“来岛,还是不能大意,我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走错一步可就全完了,所以每一步都得按照计划行事。不到关键时刻,那东西不能轻用。”
“放心吧,我知道那东西该什么时候该用,到了蛤御门,我会让会津那群人知道知道什么叫先进武器。”
久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来岛,还有一件事,会津的防守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更硬,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蛤御门真的打不开,真木那边还是会动手的。”
真木,他还是一意孤行要执行那个计划吗?”
来岛长叹一声:“千年京都毁于一旦,真是有些不太忍心啊!”
久坂目光如矩,语气冷硬。
“没办法,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咻——”
就在久坂离开后不久,一颗信号弹在天空炸响。
红色的火光在灰白色的晨幕上撕开一道口子,刺眼得像血。
来岛又兵卫把击帽按紧,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进军!”
一千五百人从山麓涌出来,涌上那条通往钱取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