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良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几份墨迹初干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字。
谢嘉良一页页翻看,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那些墨字。
他看得极慢,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
当看到最后汇总的那页,尤其是“三家村”名目下,那一个个刺眼又喜人的亩产数目——最低一千零五十斤,最高一千七百一十五斤,多数人家集中在一千三四百斤——他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堂内无人出声,一时寂静。
就连呼吸都放慢了一拍,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蝉鸣声。
谢嘉良终于抬起头,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杨天禄脸上,声音有些干,“这些数目……都核实过了?称重时,你们可有亲眼看着?”
杨天禄连忙躬身,语气肯定,“回大人,下官与林奇等人去过地里查看过,各家挖薯、搬运、过秤,我等皆在场目睹,绝无虚报,三家村的秤,下官还亲自校看过。”
旁边的林奇也抱拳补充,“大人,卑职在三家村村长家地里跟着挖了一垄,那红薯……结得真是密实,一窝少说五六个,大的比成年男子拳头还壮,各家地里情形,大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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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嘉良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纸上,这回看得更快了些,手指划过其他几个试种村的数据:“罗家坳,亩产最高一千两百八十,低的九百余斤……小河庄,一千零八十斤上上下下……张家屯,九百出头……”他一边看,一边喃喃道,“都过了九百斤,好,都好……但比起三家村,”
他的手指重点敲了敲三家村那列数据,“到底还是差了一截,三家村这产量,不但高,还稳,你看,他们村几乎没有低于千斤的,别的村,起伏就大了。”
杨天禄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人明鉴!这红薯还是因周家而起,他们家去年已经种过,经验自然要足一些。”
“虽说其他人家也是种,有周家时时指点,栽种管护最为得法,故有此佳绩。然,即便如此,其余各村试种能得此收成,已足以证明此物确系高产!大人,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下官查阅过往卷宗,咱们县乃至整个江宁府,从未有旱地作物能有如此亩产!乃大人您督导农桑、慧眼识珠之功!依下官愚见,此事需整理成文,详列数据,火上报府衙、乃至布政使司!这亩产千斤之绩,在咱们江宁府,可是破天荒的头一例啊!”
谢嘉良听着,没有说话,他背着手,在堂内缓缓踱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案上那几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
他的指尖微微有些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荡。
听到杨天禄的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神情温和。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字字清晰:
“不。”
杨天禄一怔:“大人?”
谢嘉良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汇总数据,目光灼灼,他说:“这不是咱们江宁府例。”
他顿了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迸出来,
“若此数据确凿无误,这便是咱们——大庆朝——有记载以来,旱地粮食亩产之例!千斤乃至一千七百斤!闻所未闻!”
他握着纸张的手收紧了些,指节微微白,“三家村……周家……好,好得很!杨书吏!”
“下官在!”
“立即着手,撰写详文!将试种各村,尤其是三家村的栽种过程、田间管护要点、收获实况、称重数据,务必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分一毫不得有差!附上各村里正、书吏及我等在场官吏的联署具结!”
谢嘉良语快而稳,眼中光芒熠熠,“此物乃天赐祥瑞,活民无数之根本!本官要以此详实文书,直呈天听!”
“是!”杨天禄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深深一揖。
林奇在一旁,虽不太懂那些文书上报的关窍,但见县令大人如此振奋,也知道自己这趟差事办到了点子上了。
又听到他们提了几次三家村跟周家,这个他懂,赏赐只怕少不了。
谢嘉良重新看向窗外,目光仿佛已透过夜色,看到了那一片片曾经贫瘠,如今却因那红薯而充满生机的土地。
也看到了更多百姓因此能填饱肚子的未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沉甸甸的喜悦。
他在石甸县蹉跎了半生,如今已四十有九,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而周家这一折腾,这政绩,稳了。
现在还只是红薯,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