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自顾自地在石子腾对面坐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石子腾身上乱转,似乎在评估他的油水。他的目光从石子腾的脸扫到胸口,又从胸口扫到腰间,像是在做一次精确的资产评估。
石子腾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警惕又胆小的模样,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要干什么?我可没钱!我的钱刚才都交给城门口的兵爷了!”
“哎呀,兄弟,你把哥哥我当成什么人了?”那“老鼠男”见石子腾这副怂样,心中大定,脸上堆起了自以为真诚的笑容。那笑容满嘴黄牙,牙龈还渗着血丝,看起来反而更加瘆人。“鄙人侯三,在这落霞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就没有我不知道的。谁家的狗丢了,谁家的媳妇跟人跑了,谁家的祖坟被野猪拱了,你问别人不一定知道,问我侯三,包你满意。我看兄弟你印堂……哦不,看你风尘仆仆,定是初来乍到。俗话说得好,出门靠朋友,在这落霞城,你要是两眼一抹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石子腾咽了口唾沫,似乎被侯三的话吓住了,迟疑了一下,才小声问道:“那……那你找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侯三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凑近石子腾,压低声音道。他的嘴巴几乎要贴在石子腾的耳朵上,一股夹杂着劣酒和口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兄弟刚才也听到那边的谈话了吧?灵虚阁招募炮……咳,招募探路先锋的事。”
石子腾点了点头,装作十分眼热的样子。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火苗,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丝光亮。“听到了。半卷《道引经》啊……我师傅当年传我的功法早就残缺不全了,只教了我几句口诀,后面的都丢了。我卡在苦海境边缘好几年了,每次运功都差那么一口气。要是能有《道引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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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嘛!这就是天大的机缘!”侯三一拍大腿,循循善诱道。他的声音像是现了金矿的淘金客,“但兄弟你知道吗,这报名也是有门道的。灵虚阁的大人们眼界高着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你要是就这么愣头愣脑地跑过去,大概率连报名的门槛都摸不到,就被守门的护卫给打了。人家一看你这身打扮,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
石子腾一愣,急得满脸通红:“啊?那……那怎么办?我……我真的很需要那半卷经文!要是拿不到经文,我这辈子就废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眶都红了。
侯三看着石子腾急切的模样,知道鱼儿上钩了。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石子腾给了他多大的难处。“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哥哥我在灵虚阁外门,恰好认识一个管事的杂役师兄。那师兄跟我关系铁得很,当年我们一起在城门口要过饭。只要我出面引荐,保准你能报上名。不过嘛……”
侯三搓了搓两根手指,意思不言而喻。他的拇指和食指来回摩擦,出沙沙的轻响。
典型的底层黑中介,两头吃。收了散修的钱去引荐,再收了灵虚阁的好处去拉人,两边都赚。
石子腾心里门清,这种人虽然贪财,但往往也是底层的润滑剂。没有这些人,底层的信息根本流通不起来。他没有点破,而是装出一副肉痛到极点的表情,咬了咬牙,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两块只有黄豆大小的劣质源。那两块源小得可怜,杂质比刚才给刀疤脸的那块还要多,但毕竟是源,在侯三这种人眼里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侯三哥,这是小弟我最后的棺材本了。这源是我师傅留给我的遗物,我一直舍不得用。您……您一定要帮我引荐!”石子腾的声音里满是恳求。
侯三看到那两粒源,眼睛都绿了。那双本来就小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像是两颗绿豆嵌在一张老鼠脸上。他一把抓过来,生怕石子腾反悔,迅塞进靴筒里。他的动作极快,手在脚踝处一摸,那两粒源就消失在了靴筒深处。他拍着胸脯保证道:“兄弟你放心!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哥哥我侯三在落霞城,主打的就是一个信誉!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侯三什么时候坑过人?你这事,包在哥哥身上了!”
收了钱,侯三的态度顿时变得无比热情,甚至主动给石子腾倒了一碗酒。他提起酒壶给石子腾斟满,还特意把碗端起来递到石子腾手里。
“还不知道兄弟尊姓大名?以前在哪里财啊?”
石子腾端起酒碗,顺势叹了口气,开始编造他的悲惨身世。他的语气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沉重。
“我叫萧炎。从小是个孤儿,在深山里被一个老散修捡到。那老散修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没突破苦海,在山洞里苟延残喘。他教了我几句口诀,还没等我修炼入门,他就被一头异变的火烈鸟给叼走了。那火烈鸟原本只是普通的凶禽,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变得比寻常火烈鸟大了好几倍,一口就把我师傅吞了。我一个人在山里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侯三哥,你别看我长得壮实,其实我连苦海都还没完全开辟出来,就只能算是比凡人力气大点罢了。我师傅教我的口诀残缺不全,我练了好几年,苦海里只冒了几个水泡,连命泉的影子都没摸着。”
石子腾这番话,结合他那精湛的演技,把一个悲惨、无知且弱小的散修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在这无帝的荒古时代前期,没有大势力庇护的散修,死在荒野中简直是家常便饭。每年来黑风山脉碰运气的散修,十个里面能活着回去三四个就算老天爷开恩了。石子腾的故事虽然悲惨,但在这落霞城,比他更惨的数不胜数,所以这个故事毫无破绽。
侯三听了,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同情。他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真心实意的感慨。不过那丝同情转瞬即逝,更多的是庆幸自己骗到了一个傻子。
“萧老弟啊,哥哥托大叫你一声老弟。咱们散修的命,就是这么贱。那些大宗门、大世家的少爷小姐们,出生就有神源洗髓,有大能护道。人家还没断奶呢,就已经站在咱们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上了。咱们呢?连一卷最基础的《道引经》都要拿命去填。你说这世道公平不公平?”
侯三似乎也有些感触,多喝了两碗马尿,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的脸上泛起酒后的红晕,说话的语也越来越快。
“老弟,哥哥我拿了你的源,就多嘴提醒你几句。明天去灵虚阁报名,你可千万要藏拙!什么叫藏拙?就是别逞能,别出头,别觉得自己比别人强。那些灵虚阁的正式弟子,一个个心黑手狠。他们从小在门里修炼,根本看不起咱们这些散修。咱们去了‘落星谷’遗迹,就是给他们探路的。你若是表现得太机灵、修为太高,第一个就会被他们扔进阵法里去试毒!到时候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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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腾装作十分感激地点头,他的眼神里满是诚恳:“多谢侯三哥提点!我记住了。我到了那儿,就装傻充愣,躲在人堆里。别人往前走我就往前走,别人往后跑我就往后跑。只要能熬到《道引经》,哪怕只是半卷,我立马找个机会装死逃跑!反正那遗迹里肯定乱得很,装死应该不难。”
“聪明!”侯三一拍桌子,竖起大拇指。他的大拇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此刻竖起的样子却颇有几分豪气。“这就对了!活着才是硬道理。我告诉你,这次去落星谷的,不仅有咱们散修,听说灵虚阁还邀请了城里李、赵、王三家的年轻一辈去历练。李家那个刚突破命泉的大少爷肯定要去,赵家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嫡系子弟也少不了,王家那对双胞胎据说也要去。到时候那场面,肯定是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凡人,能躲多远躲多远。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咱们,咱们犯不着往上凑。”
石子腾心里微微一动。落霞城的三大家族?加上一个灵虚阁,这种典型的新手村配置,看来那所谓的“落星谷遗迹”,顶多也就是个道宫境修士留下的破烂。道宫境在遮天体系里已经是第二个大秘境了,但在石子腾眼里跟小孩子搭的积木没什么区别。对于他这种曾经俯瞰诸天的大佬来说,这种级别的遗迹,哪怕他现在法力封印了九成九,光凭肉身强度,也能像逛后花园一样走一遭。
不过,他的目的是体验红尘,是打磨自身,以及最关键的,合理合法地弄到遮天体系的入门经文。他不是来出风头的,他是来修行的。在这个时代,他只是一个叫萧炎的散修,而不是那个在仙域一拳打爆仙王虚影的石魔。
“侯三哥,那咱们明天什么时候去报名?”石子腾装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他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像是一个明天要去赶集的小孩。
“急什么。今晚你就在这‘聚散楼’大堂里凑合一宿,掌柜的只要一壶酒钱就让在大堂打地铺。明天一早,城东灵虚阁驻地,哥哥我亲自带你过去。放心,有我在,保证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侯三打了个酒嗝,拍了拍石子腾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去找别的冤大头拼桌了。他的背影摇摇晃晃,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但石子腾注意到,他每次快要摔倒的时候,都会极其自然地调整一下脚步,稳稳地继续往前走。这是在底层混久了练出来的本能。
石子腾看着侯三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幽光。那幽光转瞬即逝,被他很好地掩盖在了那副憨厚的外表下。
他端起桌上剩下的那碗劣酒,没有喝,而是用指尖轻轻在碗沿上摩挲。碗沿粗糙,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纹边缘被油垢填满,摸上去黏糊糊的。
“这遮天时代的底层,虽然残酷,但人情世故、贪嗔痴念,却比乱古时代那些高来高去的仙王们要真实得多。仙王们活得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什么叫饿,什么叫疼,什么叫为了一块源石拼上性命的绝望。但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在用力地活着,哪怕活得很难看。”
石子腾在心中暗自盘算着。他现在必须摒弃掉自己身为至尊的骄傲。在这个时代,在没有将双体系彻底融合之前,他“盘古”的名字还不能出现。他不能用法力,不能用神识,不能用任何出“萧炎”这个身份的力量。他现在,只是一个名叫“萧炎”的蝼蚁。一个明天要去当炮灰的散修。
“《道引经》……希望这东西,能让我在这方末法宇宙里,真正开辟出属于遮天体系的生命之轮。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仙台,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也急不得。这片天地的天意还悬在头顶上,随时准备给我一刀。”
夜深了。酒馆里的油灯燃到了尽头,灯芯在油面上跳动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黑暗中缓缓升起。
聚散楼里的大多数散修都已经在大堂的角落里和衣而卧。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直接躺在地上,用包裹当枕头。鼾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梦话。石子腾也找了个避风的草垛,蜷缩着身子躺了下去。那草垛堆在墙角,是伙计用来喂牲口的干草,虽然扎人,但至少比冰凉的地面暖和。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在他的体内深处,下丹田地界、中丹田人界、上丹田天界,三个宛如微型宇宙般的世界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度运转着。六道轮回之力在地界中缓缓转动,五气朝元之力在人界中循环不息,周天星斗大阵在天界中无声运转。这三个世界死死地锁住了他那毁天灭地的法力,同时也隔绝了这方天地对他的感应。
他能感觉到,哪怕在睡梦中,这方宇宙那无形的天意依然在天际线上游弋,像是一个无情的监工,随时准备降下天罚,斩灭一切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数。那天意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是一种纯粹的法则本能。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更加可怕,因为它不会疲倦,不会松懈,不会犯错。
“这贼老天,还真是防贼一样防着我啊。不过没关系,只要让我拿到了这方宇宙的‘许可证’,重新修出苦海……到时候,老子就在你这眼皮子底下,一步步把这天给掀了!”石子腾在心中冷笑一声。他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缓。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与周围那些散修的鼾声融为一体。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没有多少法力的凡俗之人,静静地等待着明日晨光的降临。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中天,惨淡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落在大堂里。那些熟睡的散修们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嘴角却微微上翘,大概是在梦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道引经》。
落星谷,灵虚阁……这场荒古时代的红尘大梦,终于要正式开始了。石子腾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那轮明月,然后重新闭上了眼。明天,他就要以一个散修的身份,去当一次炮灰,去拿半卷《道引经》,去开启他在遮天纪元的第一段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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