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星域边缘,落霞城。
说是城,其实在石子腾这等曾经屹立于人道极巅的至尊眼里,不过是一片用粗糙红砂岩堆砌起来的巨大聚落罢了。城墙的石料采自城西三十里外的赤石山,质地粗粝,含铁量极高,经过常年的日晒雨淋,表面氧化成了一层暗红色的锈壳,远远望去像是凝固的血痂。城墙上斑驳陆离,刻画着一些极其简陋的防御阵纹,很多地方因为年代久远和缺乏维护,阵纹已经残缺断裂,失去了原有的灵性。有几处墙垛甚至塌了一半,用碎石和木桩草草填塞了事。
但在那些凡人和底层散修眼中,这高达十数丈的巍峨城墙,便是抵御荒野凶兽和流寇的最坚固防线。每年兽潮来袭时,落霞城周围的村民都会拖家带口涌进城门,在城墙根下挤作一团,听着外面凶兽的嘶吼瑟瑟抖。在他们看来,只要能躲进这四面墙里,就等于捡回了一条命。
石子腾夹杂在进城的人流中,灰头土脸,那身破旧的长衫上还沾着几片不知名野草的碎叶。他微弓着背,刻意压低了身高,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大城池的敬畏与好奇。那眼神亮晶晶的,看到什么都想多瞅两眼,却又不敢盯着看太久,活脱脱一个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他甚至还故意在城门口绊了一跤,引得身后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一阵哄笑。
城门洞口,设着关卡。两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横在路中间,中间留了一个仅容两人并行的缺口。缺口旁支着一张破桌子,桌上摆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登记簿,封面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几个穿着黑色制式皮甲的守卫正端着架子盘查过往行人。那皮甲一看就是批量制造的货色,皮革鞣制得不够到位,好几处接缝都裂开了,用麻线重新缝过。为的一个刀疤脸,身材倒是魁梧,但左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凶神恶煞。他身上隐隐散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显然是堪堪踏入苦海境的底层修士。在这落霞城的外围,一个苦海境修士,已经足以作威作福了。毕竟大多数凡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修士,更分不清苦海和命泉的区别。
“站住!干什么的?”刀疤脸斜睨着石子腾,手里拎着一根生铁铸就的短棍,在掌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那短棍上还沾着几片暗红色的污渍,也不知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
石子腾赶紧停下脚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凑上前去。他的腰弯得很有分寸,不能太深,太深就显得假了,也不能太浅,太浅就显不出敬畏。“这位兵爷,小人是个散修,一直在黑风山脉外围打转,靠采点草药、猎几只野兔过日子。这不,听说咱们落霞城繁华,特地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活计,或者拜个山门。小人这身力气还是有的,扛活搬货都行。”
“散修?碰运气?”刀疤脸上下打量了石子腾一番,看着他那副穷酸样,鼻孔里出一声冷哼,“落霞城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城里的规矩,入城费,两斤赤铜,或者等价的灵草、碎源。你有吗?”
两斤赤铜对于凡人来说是一笔巨款,够一家三口吃上大半年的饱饭。对于底层散修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很多散修宁愿绕远路从城墙豁口偷偷溜进去,也不愿意掏这个钱。
石子腾面露难色,仿佛被戳中了痛处,一双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他摸得很仔细,从胸口摸到腰间,又从腰间摸到袖口,像是在翻遍全身每一个口袋。刀疤脸见状,眼神一冷,短棍猛地一顿地,砰的一声将地上的一块碎石砸得四分五裂:“怎么?想白嫖?没钱滚一边去,别挡着后面的道!”
说着,刀疤脸还刻意外放了一丝苦海境的微弱威压,试图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一点颜色看看。那股威压弱得连一只鸡都压不死,但在凡人面前已经足够唬人了。
石子腾心里暗自好笑。就这点微末道行,连给他当年在搬血境时提鞋都不配。他记得自己当年在石国武王府,搬血极境十二万九千六百斤的力量,一拳就能把这城墙轰出一个窟窿。但他表面上却非常配合地“哎哟”了一声,脸色一白,顺势往后退了半步,仿佛被这股气势震慑住了一般。他的演技无可挑剔,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兵爷息怒!兵爷息怒!”石子腾赶紧将手从怀里抽出来,掌心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兽皮,那是他路上随手打的两只野兔剥下来的,皮毛品相极差,值不了几个钱。以及半块只有指甲盖大小、布满杂质的劣质源。那半块源是他刻意挑选的,杂质极多,表面灰扑扑的,只有中间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流转。
“小人就这点家底了,这半块源,是小人当年在一头死去的凶兽肚子里侥幸捡到的。那畜生肚子上破了个大洞,肠子都流出来了,我路过的时候想着扒点兽皮卖钱,结果在它胃囊里摸到了这个。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石子腾双手将那半块源递了过去,眼神中满是肉痛和不舍。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肝掏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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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疤脸看到那半块劣质源,眼睛微微一亮。虽然这源杂质极多,但毕竟蕴含着一丝精纯的天地灵气,比赤铜可有价值多了。赤铜再好也是凡物,源才是修士用的硬通货。这半块劣质源虽然品质不堪入目,但拿到城里的当铺,至少能换好几斤灵谷。
他一把抓过那半块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随后不动声色地揣进自己怀里。他的动作极快,快到旁边的几个守卫只看到他的手在胸口一抹,那块源就消失了。他脸上的阴沉瞬间消散了不少,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算你小子懂点规矩。看你也是个苦命人,进去吧。记住,在城里招子放亮一点,别惹是生非,尤其是别冲撞了三大家族和灵虚阁的大人们,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守卫把木桩移开。
“多谢兵爷提点!小人一定谨记!”石子腾连连道谢,点头哈腰地穿过了城门洞。他走出好几步,还回头朝刀疤脸哈了哈腰,把一个胆小怕事的散修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刚一进城,一股嘈杂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那热浪不是温度,而是声音、气味和人群的混合体,像是一锅沸腾的杂烩汤,把石子腾整个人都泡了进去。
宽阔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有卖灵谷的粮铺,门口堆着一袋袋散着微弱灵气的糙米;有卖药材的草堂,门楣上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和不知名的草药;有卖兽皮的皮货店,墙上钉满了各色皮毛,从兔皮到狼皮应有尽有。叫卖声、还价声、甚至还有凶兽坐骑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一个光着膀子的屠夫正挥舞着砍刀在街边剁肉,肉末飞溅到路过的行人身上,引来一阵骂声;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扯着嗓子叫卖他的灵符,号称能驱邪避灾、招财进宝,围了一群看热闹的闲汉。
这里虽然比不上那些修仙圣地的仙气飘飘,但却充满了底层修仙界特有的烟火气与勃勃生机。那种生机不是仙域的祥瑞之气,而是人间的生命力。每一个人都在为活下去而奔波,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睛里都还亮着一簇火苗。
石子腾没有急着去寻找所谓的“灵虚阁”,而是顺着街道,专挑那些看起来破旧、嘈杂的区域走。他穿过卖鱼的小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房,房檐下挂着晾晒的鱼干,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他绕过堆满垃圾的角落,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正在垃圾堆里翻找能吃的东西,看到石子腾走过来,警惕地攥紧了手里的半块霉的馒头。
他深知,无论在哪个世界,想要最快地融入底层,打探到最真实、最细碎的消息,就得去那种鱼龙混杂的下等酒馆或者客栈。上流社会的人说话只说三分,彼此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面具。底层的人就不一样了,两碗劣酒下肚,什么话都往外倒。
转了几个弯,他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名为“聚散楼”的破旧酒馆。酒馆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上面的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强看出“聚散楼”三个字。大门敞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灵酒的酸涩味和汗臭味。酒味是那种用最廉价的灵谷酵酿造的,带着一股馊味。几张油腻的木桌旁,围坐着三三两两的修士,大多衣着破旧,神色精悍,显然都是些在生死边缘舔血的散修。他们喝酒的姿势都很豪迈,不是品,是灌,像是在用酒来麻痹身体上的伤痛。
石子腾要的就是这种氛围。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也最不会引人注目。
他压低帽檐,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那角落紧挨着墙,背后是一扇封死的窗户,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偷袭。桌面上的油垢积了厚厚一层,他用手指刮了一下,刮出一条明显的凹痕。
“伙计,来一壶最便宜的老春酒,再切一盘酱角羊肉。”石子腾压低嗓音,将几枚凡俗用的铜钱和一块碎银子拍在桌上。铜钱是他在路上从一个被凶兽咬死的商队尸体上顺手捡的,碎银子也是。
那伙计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主,扫了一眼桌上的钱,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他慢吞吞地走到柜台后,用袖子擦了擦一个豁了口的酒壶,从一只大缸里舀出浑浊的劣酒倒了进去。没过多久便端上了一壶浑浊的劣酒和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那肉片薄得几乎透明,显然是刀工极其精湛,一片肉能切出三片来卖。
石子腾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假装慢慢品尝,实则竖起耳朵,捕捉着酒馆内杂乱的谈话声。酒馆里的声音很杂,有人在吹嘘自己在黑风山脉的遭遇,有人在抱怨最近的物价涨得太厉害,还有人在小声议论城里谁家的寡妇又跟谁好上了。
“听说了吗?李家的大少爷前天突破到命泉境界了!李家家主大摆筵席,连灵虚阁的长老都去贺喜了。”一个瘦高的散修端着酒碗,跟同桌的同伴说道。
“切,有什么稀奇的。李家霸占着城西的那条微型源脉,用源堆也能堆出一个命泉来。哪像咱们兄弟,为了半块下品源,还得去黑风山脉里和那些毒虫猛兽拼命。”同伴啐了一口,语气中满是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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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小点声。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城里可是有大动静。灵虚阁那位新来的外门主事,正在大量招募散修呢。”瘦高散修压低了声音,眼珠子四处转了转。
听到“灵虚阁”三个字,石子腾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注意力瞬间集中到了邻桌那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中年散修身上。他不动声色地将碗放下,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耳朵却竖得更高了。
“招募散修?灵虚阁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平时把咱们当臭虫看,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冷笑道。他脸上的胡子又黑又密,沾着酒渍和食物残渣,看上去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另一个干瘦如柴的修士压低了声音,凑近说道。他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长期营养不良。“你懂个屁。我托人打听过了,据说是在城北五百里外的‘落星谷’,现了一处古修士的洞府遗迹。灵虚阁想吃独食,但那遗迹外围有上古留下的残缺毒阵和瘴气。那毒阵据说是一种失传的腐骨禁制,触碰之后整个人会从骨头开始烂起,死得极其凄惨。他们招募咱们,说白了,就是去趟雷、当炮灰的!”
“当炮灰?!那谁去谁傻子啊!”络腮胡汉子一拍桌子,低声骂道。桌上的酒碗被震得跳了一下,几滴酒液溅了出来。
干瘦修士嘿嘿一笑,那笑声像是夜枭在叫:“话不能这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灵虚阁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只要报名参与探路,不管死活,先半卷《道引经》!如果能活着从外围带出哪怕一块废铜烂铁,不仅给下品源,还补齐全本的《道引经》,甚至表现优异的,还能破格收为灵虚阁的杂役弟子!杂役弟子虽然地位低,但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灵谷放,还有机会听外门长老讲经!”
此话一出,不仅是那个络腮胡,连酒馆里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散修,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他们的眼神闪烁,有贪婪,有恐惧,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疯狂。对于这些在苦海中苦苦挣扎,连一套完整基础功法都没有的散修来说,《道引经》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敲门砖!哪怕只是当个杂役,也意味着有了靠山,不用再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苦海却还没开辟出来,再拖下去,气血衰败,这辈子就彻底没希望了。
石子腾将碗里的劣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极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不见。
“炮灰么?正合我意。”
他正愁没有一个合理且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去弄到《道引经》。加入灵虚阁当正式弟子太扎眼,还要查祖宗十八代。他现在的身份是“萧炎”,是个来历不明的散修,经不起细查。但如果是去当炮灰、探遗迹,死活不论那种,那自然是没有人会在意他的背景。一个死人不需要背景。而且,在遗迹那种混乱的地方,自己就算展现出一点“小运气”,也能轻易蒙混过关。别人只会说他命大,不会怀疑他有什么隐藏实力。
就在石子腾暗自盘算的时候,一个瘦小干枯、长得像个大号老鼠般的男人,端着个酒碗,贼眉鼠眼地凑了过来。他走路没有声音,像是一只在暗处活动惯了的老鼠。
“这位兄弟,面生得很呐。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不介意拼个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