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老钱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看陈远,多踏实的孩子。主动找活干呢。周向阳那小子,就会耍嘴皮子,东家长西家短的。”
赵德柱“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端起茶缸,把最后一点温吞的茶水喝掉,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踏实?也许吧。但过分的“踏实”和“周全”,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有时候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实。尤其是这个年轻人,在短短时间内,展现了太多出常理的能力。
他得再看看。
上午,阳光渐渐洒满院子。
各家各户开始忙活起来。有上班的推着自行车匆匆出门,叮铃铃的车铃声清脆;有在家带孩子的主妇,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一边摘菜一边跟邻居唠嗑;还有像赵德柱这样退了休的,三三两两聚在院里,下棋、喝茶、听收音机。
赵德柱没去下棋。他搬了把旧藤椅,坐在自家门口能看见大半个院子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前几天的《北京日报》,似看非看。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院子里的各种声音。
“……昨儿那葱油饼,真香!陈远妈给的,说是陈远做的。”
“这孩子,手艺是真好。我家那口子吃了,念叨一晚上。”
“不光做饭,修东西也厉害。前儿我家暖壶塞子坏了,他拿过去鼓捣两下就好了,都没要钱。”
“是啊,比某些光说不练的强多了。”这话意有所指,说话的人还朝西厢房那边瞥了一眼。
西厢房周向阳家门窗紧闭,没什么动静。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角落里嘀咕。
“你说他这手艺,到底哪学的?神不知鬼不觉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有点邪乎。太全乎了。”
“嘘,小点声!赵大爷在那边呢……”
声音低了下去。
赵德柱抖了抖报纸,翻过一页,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支持陈远的,多是得了实惠、受过帮助的,或者像沈老爷子那样看重真本事的。怀疑的,要么是跟周向阳走得近的,要么是纯粹出于一种对“异常”的本能不安。
这很正常。大院里几十口人,心思哪能都一样。
关键是他自己怎么看?街道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和稀泥的,是要他现问题、调解矛盾、维护稳定的。陈远这件事,现在看起来是平息了,李干部那边也暂时没了下文。但根源没解决——陈远技艺的来源,始终是个谜。这个谜一天不解开,就一天是个隐患。万一哪天又被人翻出来,或者陈远自己出了什么纰漏,那就是大事。
他不能等到事了再管。得提前心里有数。
快到晌午的时候,陈远拿着个小工具箱,走到了院门口的公告板前。
赵德柱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
公告板是松木的,刷着绿漆,很多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左边下角确实有些翘起,一颗生锈的铁钉半截露在外面。
陈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然后打开工具箱。赵德柱眯起眼睛,看到里面有几把大小不同的螺丝刀、一把小锤子、一把钳子,还有一小卷铁丝和几颗新钉子。工具不算多,但摆放整齐,擦得干净。
陈远先用钳子小心地把那根锈钉拔了出来。锈钉很脆,出“嘎嘣”一声轻响。他看了看钉孔,又用手摸了摸木板边缘,似乎在判断木头的状况。接着,他选了一颗稍短些的新钉子,用小锤子轻轻敲了进去。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下敲击的力度似乎都经过控制,既把钉子钉牢,又没让木板出太大的震动或开裂声。
钉好一颗,他并没有停手,而是沿着公告板的边缘,仔细检查其他钉子的情况。又现了两处有些松动的,同样处理了。最后,他还用一把小起子,把公告板边框上几处毛刺刮了刮,免得刮伤人。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有几个邻居家的孩子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赵德柱一直看着。他不懂木工,但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干活的眼力还是有的。陈远那几下子,看似简单,但那份沉稳、细致,以及对工具和材料的熟悉,绝不是生手能装出来的。尤其是他检查其他钉子和处理毛刺的动作,完全是习惯性的周全考虑。
这又加深了赵德柱的矛盾心理。一方面,他欣赏这种踏实肯干、心思细腻的年轻人;另一方面,这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恰恰是疑点所在。
陈远收拾好工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修好的公告板,似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路过赵德柱这边时,他停下脚步:“赵大爷,公告板修好了。您看看还有别的地方需要拾掇的不?”
赵德柱放下报纸,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修得挺好,辛苦你了小陈。这眼力见儿,不错!咱院里的公共东西,就得大家伙儿都上点心。”
“应该的。”陈远笑了笑,笑容很干净,看不出什么异样,“那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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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好。”
看着陈远走进北屋,关上门,赵德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