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院内厢房静谧无声。
春姑姑局促立在堂中,垂敛目,指尖紧张地反复绞着衣角,心底惴惴不安。
这些年崔姨娘顾全大局,隐忍不言,从不愿向外人哭诉半分苦楚。
今日她见四姑娘真心善待崔姨娘一脉,待人赤诚公允,便斗胆替自家主子陈情求助。
林白芷端坐桌前,纤长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青瓷茶盏,面色沉静如水,眸底幽深晦暗,无半分情绪起伏。
静谧房中,春姑姑将多年积压的委屈尽数道出,一桩桩、一件件,道尽了镇国公失踪之后,二房沈氏借着掌家权柄,对崔姨娘一脉无休止的打压与苛待。
当年林天翰大婚、林玉洁出阁,皆是人生头等大事,沈氏却次次以国公府银钱紧缺、庶出不配嫡出规制为由,百般搪塞。
仅给林天翰凑出微薄聘礼,分毫不配世家少爷体面;更是直言府中无义务为庶女置办嫁妆,对林玉洁的婚事置之不理。
万般无奈之下,崔姨娘只能倾尽自己多年积攒的私库珍宝、银两积蓄,为长子凑齐体面聘礼,为女儿备齐丰厚嫁妆,才算保住一双儿女的婚嫁体面。
数十年攒下的身家,一朝散尽,所剩寥寥无几。
可苦难并未就此停歇。
林天翰护驾重伤,手筋尽废、沦为残躯,沈氏借机百般推诿,克扣医药费、停月例,任凭其伤病缠身,置之不理。
崔姨娘为救长子,只能变卖身边所有值钱物件,四处拼凑银两求医。
待林天翰伤病稍稳,家中又添两对幼子,开支剧增,日子本就拮据。
沈氏又寻借口,谎称林世庭身居丞相之位,府中庶务繁杂,自己兼顾两府心力不足,强行定下规矩。
梅园每月仅拨付二两月银,院内米菜开销、下人居仆月例,尽数从这二两碎银中支出。
不仅如此,她还层层盘剥、肆意克扣本就微薄的月例,将梅园上下逼得捉襟见肘、度日维艰。
后来林天逸遭人暗算,右手残废、前程尽毁,崔姨娘已是囊中羞涩,竟凑不出半分银钱为次子诊治疗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落下终身残疾。
近半年来,沈氏更是荒唐,以世子林天睿挥霍败家、耗空府中银钱为借口,直接停梅园所有月例,分毫未给,足足克扣半年之久。
为撑住全家生计,不让几位少爷幼子挨饿受冻,崔姨娘常年托春姑姑在外承接绣活,没日没夜挑灯刺绣。
日夜操劳,硬生生熬坏了一双明眸,常年眼底酸涩视物模糊,却自始至终隐忍通透,从未向任何人抱怨过半分苦楚。
听罢悉数过往,林白芷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瓷盏落案,出一声轻脆闷响。
她垂眸沉思片刻,抬眸看向身前拘谨的春姑姑,声线清冷沉稳:“听闻你自小伴随崔姨娘长大,贴身伺候多年,可知沈氏与姨娘,闺阁之时可有旧怨?”
她记得曾听林天睿说过,沈氏苛待崔姨娘,全因闺中恩怨,但不清楚是什么的恩怨。
春姑姑闻言一怔,神色迟疑,眸中满是为难,不知该不该道出陈年旧事。
林白芷眸光淡淡扫来,语气笃定从容:“你若想我为姨娘做主,前因后果我必须知晓。只管据实道来,今日所言,绝无第三人听闻。”
得了这句保证,春姑姑深吸一口气,眸光飘向烛火跳跃的灯芯,缓缓掀开了尘封数十年的恩怨过往。
崔梓怡与沈素锦,年少时本是情同手足的闺中密友。
一位是太傅嫡女,一位是丞相嫡女,崔、沈两代为世交,二人自幼相伴,形影不离。
崔府设有家学私塾,当年京中诸多名门贵子贵女皆入塾求学,镇国公嫡子林世晏、次子林世庭,亦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