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四九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三场雪。
中院公用水池边,秦淮茹正搓洗床单。
“姐,这么冷的天儿,还手洗呢?”
秦京茹从屋里晃悠出来,凑到水池边咂咂嘴:
“听说棒梗要回来了?街道给准信儿了没?”
秦淮茹搓床单的手顿了顿,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手续总算批下来了,西北那边终于放人”
“哟,那可够晚的。”
秦京茹掰着手指头。
“这都八二年底了,你们家棒梗这是…比别人晚了快三年吧?”
这话戳到了秦淮茹的痛处。
她何尝不知道儿子回来得晚?
当初一起下乡的那批小子,表现好、脑子灵的七八年考大学走了;
表现一般、家里使不上劲的,也在七九、八零年“大返城”浪潮里,陆陆续续都回了城。
只有自家棒梗,像是被遗忘在偏远山沟里,死活挪不了窝。
当地公社就是卡着,不肯给他写正面的评语,更不肯痛痛快快放人。
区里的知青安置办公室,往那边公社了几次函,调取棒梗插队期间的“政治表现鉴定”。
但等材料寄回来后,几位领导直嘬牙花子。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该知青插队期间,思想消极、劳动表现差,屡有偷盗大队财物、打架滋事等行为,群众影响极为恶劣。”
“经多次批评教育,仍无明显悔改表现,故综合鉴定为:尚未改造好,不宜推荐回城安置工作”
有这样的“黑材料”压在档案里,哪个单位敢接收?
哪个领导愿意惹这个麻烦?
“秦淮茹同志,真不是我们不帮忙,是你家棒梗底子太差了。”
安置办的干部也一脸为难:
“人家公社那边不松口,不肯撤换或修改鉴定我们这儿一点办法都没有,得尊重派出地意见!”
所以,这一拖就是两年多。
期间,秦淮茹不知跑了多少趟安置办,求了多少人,偷偷塞了多少“心意”。
直到上个月,这事儿总算有了转机。
也许是棒梗年纪实在太大,也许是公社换了领导,不想再留着这个“麻烦”
总之,对方松了口,但话说得很清楚:
人可以放,手续可以办,但公社“不予置评”,不提供任何推荐材料,一切由接收单位“按政策酌情处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包袱我们甩出去,但好坏不管,档案里那份黑材料也还在,你们接收地自己看着办!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
秦淮茹用力拧着床单,水花溅了一地。
秦京茹看着堂姐泛白的鬓角,没忍心再说风凉话。
三天后的傍晚,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眯眼看着飘雪,嘴里念念有词:
“瑞雪兆丰年啊!不过”
“白菜价可比去年涨了三分,得算算存的够不够!”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人影裹着寒气,迈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