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
不是黑暗,而是被明珠柔光稀释后,依旧顽固地沉淀在房间角落、在黑袍褶皱深处、在那低垂兜帽下的幽绿眼眸中的某种更加本质的晦暗。空气凝滞,带着绒布吸音后的沉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金属与草药混合的凉薄气味。
鬼手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是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算计。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舱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秤砣般的重量,压向书桌对面的凌邪和云芷鸢。
代价?值得冒险的东西?
凌邪迎着那两点幽绿的“鬼火”,心神急飞转。面对鬼手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以利益为唯一准则的存在,空谈大义或苦苦哀求毫无意义,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对方看得上且急需的筹码。
他迅排除了交出三钥碎片、冰凤玉佩、涅盘凰血石等核心物品的可能,这些不仅是他们安身立命、寻找答案的根本,也极易引来更大的觊觎和灾祸。青松老人的密录副本或许有价值,但已经与天剑峡分享,且内容关乎上古秘辛,对鬼手这种偏重实际利益的地下掌控者,吸引力可能有限。
那么,他们还有什么?
凌邪目光微闪,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鬼手前辈,我们初来乍到,身无长物,唯有一些或许对前辈有用的‘信息’,以及……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信息?”鬼手出一声短促的、仿佛漏气般的轻笑,“关于玄霄宗如何搜捕你们?还是关于上古战场里那些破烂骸骨?这些东西,对我而言,值不了离开玄霄域的船票。”
“并非那些。”凌邪摇头,“是关于‘影狩’。”
幽绿的目光微微一顿。
凌邪继续道:“我们与影狩交过手,不止一次。对其部分人员的战斗风格、能量特性、可能的弱点,乃至其领的部分手段(寂灭剑意),有切身体会。我们也在某些地方,感知到过他们活动残留的、独特的‘阴影’与‘寂灭’混合气息。这些信息,对于常年需要警惕各方势力、尤其是这种隐秘刺杀组织的墟市而言,或许有些价值。”
鬼手沉默片刻,指尖在光滑的黑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笃笃的轻响。“影狩……确实像跗骨之蛆,烦人得很。他们的手,最近伸得是有点长了。”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继续说。”
“至于‘力所能及’之事,”凌邪话锋一转,“我们二人,一人对寂灭侵蚀之力有些特殊的抗性与理解,一人的力量对生机感知与净化颇为敏锐。若墟市范围内,有需要处理类似‘疑难杂症’——比如某些被污秽或诡异力量侵蚀、难以祛除的物品、地点,甚至……伤者——我们或许可以尝试。”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点出了他们能力的独特性和实用性。在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的墟市,各种稀奇古怪的麻烦层出不穷,他们这种特殊能力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云芷鸢适时补充,声音清晰:“此外,晚辈略通丹理,对辨识草药、处理一些常见伤势或毒患,也稍有心得。”她没有夸口,但点明了另一项可能在墟市生存有用的技能。
鬼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幽绿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又来回扫视了几遍,仿佛在重新评估。
“信息……能力……”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倒是比空口白牙实在些。影狩的情报,我可以听听。至于你们那点对寂灭和生机的把戏……”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墟市东区‘黑水巷’深处,有个老家伙,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弄回来一块‘冥煞铁’,东西是好东西,可上面附着的冥煞死气太重,靠近者轻则大病,重则癫狂,几个试图处理的匠师都栽了。你们若能想办法把那块铁上的冥煞之气‘安抚’或‘拔除’到可以安全处理的程度,就算证明了你们的‘力所能及’。”
他身体微微前倾,兜帽下的阴影更浓:“如果这两件事你们都能让我满意,那么,我可以考虑安排你们通过一条相对安全的‘密径’,离开玄霄域,前往琅霄。甚至,可以给你们一个在琅霄域‘黑沼镇’的临时落脚点和一个联系人的名字。但——也只是到这一步。后面的路,怎么走,能不能活着走到文心圣地,与我无关。”
条件很明确,也符合鬼手这种人的风格:先看货(情报),再验成色(处理冥煞铁),然后根据价值支付报酬(离开途径和初步接应)。风险自担,后续不管。
“可以。”凌邪几乎没有犹豫,答应了条件。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关于影狩的情报,我们现在就可以告知前辈。至于冥煞铁,我们需要先看看具体情况。”
“痛快。”鬼手似乎对凌邪的干脆略感满意,“影狩的事,稍后再说。先处理冥煞铁。”他拍了拍手。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独眼老霍那张堆笑的脸探了进来:“大人?”
“带他们去‘老蝰’那儿,看看那块闹心的铁疙瘩。”鬼手吩咐道,“告诉他们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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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人。”独眼老霍应下,对凌邪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离开鬼手的静室,在独眼老霍的引领下,他们再次穿梭于龙骨船复杂的内舱,最后从船尾一处隐蔽的小门离开,踏上一道连接着另一艘中型货船的跳板。这艘货船看起来更老旧,堆满了各种蒙着油布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货船底层一个被多重禁制封锁的货舱前,独眼老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舱门上的铜锁,又打出一道解禁法诀。舱门推开,一股阴冷、沉滞、带着强烈精神侵蚀与死寂意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即使是凌邪和云芷鸢,也感到神魂微微一凉,皮肤泛起寒意。
货舱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防风灯提供微弱照明。中央空地上,摆放着一块约莫磨盘大小、通体黝黑、表面布满不规则孔洞与暗红色锈迹的金属锭。这就是“冥煞铁”。此刻,它正缓缓散着一圈圈几乎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污浊,那盏防风灯的火苗也摇曳不定,光芒暗淡。
货舱角落,一个穿着脏污皮围裙、头花白、身形佝偻、眼神却异常锐利如毒蛇的老者,正皱着眉头,远远地看着那块铁锭。他手里拿着一些奇特的工具,却不敢靠近。
“老蝰,这两位是鬼手大人找来试试处理这玩意儿的。”独眼老霍介绍道,又对凌邪二人说,“这位是墟市最好的几个老匠师之一,老蝰。具体情况你们问他。规矩是: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不能毁掉铁锭本身(这是货主的硬要求),要把上面的冥煞死气处理到普通匠师可以靠近、进行初步锻造的程度。时限……三天。需要什么辅助材料,可以提,但价值不能过十块中品灵石。就这样。”
说完,独眼老霍便退出了货舱,留下凌邪、云芷鸢和那位老匠师。
老蝰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目光在云芷鸢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令人舒适的生机气息,眼中的质疑稍减,但依旧冷淡:“鬼手大人找来的?哼,试试吧。这鬼东西,冥煞之气已经浸到骨子里了,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怨念和邪性,老夫用‘阳火煅烧’、‘清灵符水’、甚至‘镇魂钉’都试过,要么效果微弱,要么激起反噬。你们……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