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虚山的时候,山风还裹着清冷的松香,凯文一路沉默,直到踏上黄金庭院柔软的草坪,那抹寒意才渐渐从他肩头散去。
庭院里,一树树粉白的花瓣正被夕阳染成蜜色。
爱莉希雅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见他回来,眉眼弯弯地放下杯子,嗓音轻快得像裹了糖霜:
“怎么样,凯文,你有好好跟小识聊一聊吗?”
——他的妻子,爱莉希雅,总是这样善于捕捉他情绪里最细小的褶皱。
凯文脚步微顿,沉默了片刻,才低声答道:“她很怕我。”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晚风卷进花丛深处,显得有些疲惫。
“这也是难怪的嘛,你不久前才欺负过她。”
爱莉希雅仰起脸,眼神温柔而伶俐,“要不让我去和她谈谈怎么样?她应该不会讨厌我吧。”
她说这话时,唇角带着一丝笃定又俏皮的笑意,仿佛只是在提议一场小小的午后茶会。
凯文抬起眼,望着她晶亮如星辰的眸子,微微摇头。那张常年冰封般的面容,在触及她目光的一瞬,竟有了极为浅淡的柔和弧度。
“没有人会讨厌你,爱莉。”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像在陈述一道亘古不变的真理。
凯文在她身侧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出什么声响。
廊下的木地板被暮色浸得微凉,他能感觉到爱莉希雅裙摆边缘轻轻蹭过他的手背,带着一点属于她的温度。
“对了,凯文,”她偏过头,语气忽然放得绵软而认真,像是把一个问题在手心里捂了很久才舍得递出来,“你为什么对小识这么过激呢?这不像你。”
凯文的侧脸被庭院最后一缕斜阳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没有立刻回答。
爱莉希雅静静望着他,那双粉色的眼眸像盛满了暮春的晚樱,而此刻,那一片温柔的粉色里,正清晰地倒映着他的侧影——那道她太过熟悉的、习惯独自背负一切的轮廓。
她在等。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开,却不显得空荡。庭院深处有虫鸣细细碎碎地织进暮色里,有一只晚归的鸟掠过蔷薇花架,翅尖扑簌簌地惊落几片花瓣。
凯文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在翻阅一本积了灰的旧书,字句之间都带着时间沉淀过的涩意:
“前文明,我曾被困在一个由第八律者构造的幻境中。”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暮霭上,那里最后一线夕阳正被夜色吞没。
“而脱离的方法,是杀死所有人。”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经历过太多岁月冲刷的眼眸,直直地望进爱莉希雅的眼底。
“而那时,你也是逝者之一。”
爱莉希雅听完,微微歪了歪头,粉色的丝从肩头滑落,像一道温柔的光瀑。
她没有露出悲戚的神色,也没有追问那幻境的细节。
她只是弯起眼睛,唇角漾开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仿佛凯文口中那个被杀的自己,不过是赴了一场寻常的约定。
“那,我死去的时候漂亮吗?”
她笑着问道,语调像在询问一朵花开的样子,像在打听某次野餐的天气。死亡在她口中被说得那样轻,轻得像花瓣落入溪水,甚至来不及溅起涟漪。
凯文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着问出这句话的人,看着她眼底那片从不曾被阴霾侵蚀的粉色晴空。沉默了很久。
“你一直都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