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傅政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落在他发间的手缓缓抚过,带着一种无声的抚慰,另一只手则越过他,熟练地按开了桌面上的电脑。
“饿了吗?”傅政就着俯身开电脑的姿势,目光扫过程淮屏幕上复杂的代码界面和旁边摊开的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声音放得很低。
程淮点点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侧过身就抬起手臂,想像往常那样搂住傅政的脖子。
傅政却不动声色地地微微后撤了半步,恰好避开了这个拥抱,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电脑屏幕,语气平静无波:“十分钟。”
随即拨通秘书专线,让周远把事先准备好的饭菜送了进来。
“有思路了吗?”
傅政打开电脑,处理着堆积一上午的未读邮件,目光落在屏幕上,声音听起来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程淮正盯着傅政清晰的下颌线出神,他被问得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傅政在问他关于实验室考核的进展。
想起自己今天跑来的主要目的,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迟疑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点不确定:“也算有,也算没有吧。”
傅政停下了滑动鼠标的动作,侧过脸看向他:“说来听听。”
“我找到了错误答案,但是还没想好正确答案该从哪里入手。”程淮把电脑屏幕转向傅政,“我仔细研究了上午提供的基准数据集,发现如果只从现有框架下的算法优化入手,天花板会很低。这个数据集模拟的背景环境太过理想和单一了,现实世界的干扰因素要复杂混乱得多。所以我觉得,可能需要进行更深层的算法结构优化,才能真正提高模型在复杂环境下的抗干扰和泛化能力。”
程淮说着,眉头不自觉地蹙紧,语气里透出些微沮丧:“但我时间有限,如果要赢过其他人,只优化算法肯定是来不及的。”
傅政嗯了一声,问道:“如果数据集模拟的环境更复杂一些呢?”
“这个嘛……”程淮不假思索道:“如果数据集能够复杂一些,最好是能模拟出光影变化和烟雾遮挡等等这些现实中会遇到的复杂情况,让模型在困难模式下进行训练,那么鲁棒性应该会有很大的提升。”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原本盘踞在眉间的困惑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取代。
傅政看着他那副瞬间被点亮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与赞赏。
他没有对程淮的构想多做评价,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好了,先过来吃饭。”
“啊?”程淮的思路还沉浸在刚才的灵感火花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神,傅政已经起身,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将周远送进来的几个保温饭盒一一打开,食物的香气悄然弥漫开来。
下一秒,程淮猛地一拍自己额头,眼睛亮得惊人:“对哦!数据!我可以从数据增强和构建更复杂训练环境的角度入手!这样就不需要完全推翻算法结构了!哥——!”
他惊喜地看向傅政,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下跳到傅政背上,环住傅政的脖子,晃着说:“哥,谢谢哥!太厉害了!”
他都做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准备,本来以为要费一些功夫多撒会娇才能让哥哥给他提供思路,没想到哥哥三言两语就把他点拨透了。
“松手,坐下吃饭。”傅政拍了拍程淮的胳膊,“不用谢我,正确答案是你自己找到的。”
程淮这才笑嘻嘻地从他背上滑下来,落地时还趔趄了一下,被傅政伸手扶住胳膊稳住。
他凑到餐桌前,歪着头打量那几个打开的饭盒,有些疑惑地眨眨眼:“哥,不是说餐厅上了新菜品吗?”
这些菜色,怎么看都跟平时王叔送到学校的差不多,都是他爱吃的那几样。
“嗯,”傅政拿起一双筷子递给他,神色如常,“新菜待会另外送上来。”
程淮看着递到面前的筷子,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反而抬起眼,带着点狡黠和试探看向傅政。
傅政警告道:“别找事。”
初步解决了一个困扰许久的大难题,程淮许久没有这般从心底里漫上来的轻松与雀跃。
吃饭时,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跟傅政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从最初的毫无头绪到偶然的灵光一闪,再到方才被点透的豁然开朗。
傅政几次想打断他,让他专心吃饭,可看着少年眉梢眼角都染着生动的光彩,连柔软的发梢仿佛都跳跃着欢欣,回想起开学初见到他时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与眼前这个鲜活生动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傅政突然就舍不得打断这份难得的的快乐。
吃过饭,程淮没等傅政收拾完碗筷,就迫不及待地蹬蹬蹬跑回宽大的办公桌后,重新打开电脑,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开始着手构思如何优化和构建更复杂的数据集。
没过多久,身前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傅政走了过来,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停在了办公桌对面。
他微微俯身,两手撑在光洁的桌面上,就这样隔着显示器,静静地望着埋首敲代码的程淮。
程淮专注于屏幕上的代码和架构图,偶尔才从思绪中抽离,抬起眼,对上傅政沉静的目光,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他又迅速低下头去,指尖敲击得更快了些。
这副情景恍然让程淮回到多年以前。
那时他刚上小学,每天放学被傅政接回家后,都恨不得变成个小挂件,时时刻刻黏在哥哥身上。
对他来说,写作业是天底下最麻烦的事,因为那意味着他必须将注意力从傅政身上暂时剥离,因此小小的程淮总是撅着嘴,满脸不乐意。
傅政便想了个办法,他利用学校里所有的碎片时间,争分夺秒地提前完成自己的课业。
等到接了程淮回家,喂他吃完晚饭,便会陪着他在书桌前坐下。
傅政自己并不做别的,只是安静地站在书桌对面,微微垂眸,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程淮和那本摊开的作业本上,有时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
程淮怕他累,又贪恋这份无声的陪伴,于是做作业的速度越来越快,准确率也奇迹般地越来越高。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程淮懵懂地知晓,哥哥沉静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能带给他心灵上最深切的安定与宽慰。
此刻,傅政依然如此,他静静望了程淮好一会儿,目光深邃,仿佛在描摹他专注的眉眼。
就在程淮几乎要再次沉浸到代码世界中时,傅政毫无征兆地开了口:“程淮,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