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脸上一直蔓延着的笑意一僵,敲键盘的手指立刻顿住,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在。
“……去、去哪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傅政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语气如常,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在公司附近还有套公寓,那边离公司更近,通勤方便些。”
程淮的面色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分的平静。
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消化理解这几个简单的句子所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过了半晌,程淮才重新开口,声音很轻,却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语速不疾不徐,逻辑清晰得近乎刻板:“观阁书院不方便吗?不是有车吗?如果你觉得开车浪费时间,可以让王叔每天过去接送你。还有,你搬到公司附近,以后……就不去学校了吗?我记得你还没有正式毕业,博士生也需要上课和参与课题组工作的吧?你这样……教授真的不会过问吗?”
每一个问题看似理性,实则泄露了那平静表面下急速蔓延开来的无措与慌乱。
程淮眼神慌乱,有句话到了嘴边,他却不敢开口问。
他不敢问傅政,如果你搬走了,我怎么办?
“程淮。”傅政两道英眉锁起,打断了接下来要说的话,他按了按眉心,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跟程淮解释,“公司最近事情很多,接下来的项目周期会很长,我需要更专注,耗费的精力也会远超以往。搬去离公司更近的地方,是为了提高效率,未来我可能真的会抽不开身。”
程淮那双原本竭力维持平静的眸子,终于无法抑制地泛起了剧烈波澜。
只是那波光之下迅速积聚的并非愤怒,而是破碎的湿意,泪水在他眼眶里打着转,倔强地不肯落下,却将那份强撑的镇定冲刷得摇摇欲坠。
“为什么?”他质问道,声音不大,却有些颤抖。
这三个字里包含了太多,为什么突然要突然搬走?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在他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的时候?
傅政平静地看着他,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近一周以来,因为学习进展和傅政陪伴而累积的所有轻盈的快乐,在这一瞬间彻底失重,从高空直直跌落,摔得粉碎。
程淮恍然间又被拽回了之前与傅政吵架斗气的冰冷日子,熟悉的恐慌如冰水般漫过心脏,让他全身发凉。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强装的平静,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的试探:“哥哥,是我太黏人让你烦了吗?”
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徒劳地抓挠着光滑的桌面,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感受到一片虚空和冰凉。
“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黏着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可以改的,我真的可以。我会学着乖一点,自己待着,不总缠着你,但是,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抬起盈满水汽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傅政。
那眼神里盛满了太多的东西,全然的依赖,被抛弃的恐惧,以及几乎要溢出来的祈求和渴望,求你不要丢下我。
不应该是这样的。
傅政的心被那眼神狠狠刺中,捏着太阳穴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的胸口窒闷得发疼,他费尽心思从小培养从小教的孩子,他教他道理,给他庇护,是想让他骄傲而舒展地成长,而不是教会他如何对任何人低下脖颈,露出这般脆弱乞怜的模样。
哪怕这个对象是他自己,也不行。
可是他亦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个残忍的刽子手只能由他来做。
长痛不如短痛,他必须给程淮划出安全的界限。
然而在这一刻,看着程淮瞬间蓄满泪的眼睛,傅政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急迫了?是否该给他一个更长的缓冲期,而不是这样猝不及防地撕开这道口子?
“好了。”
傅政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少年因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
他的声音放缓,试图驱散那份恐慌:“忘了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了?哥哥永远都不会觉得你黏人。”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程淮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动。
他猛地转过身,不管不顾地伸手抱住傅政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挺括的西装面料里,温热的泪水混合着些许狼狈的湿意,瞬间浸湿了一小片。
傅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任由他发泄着突如其来的情绪。
“只是暂时搬出去住,不是再也不见你了。”傅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尽量让话语听起来平常,“我答应你,会定期回来看你,还给你做好吃的,或者接你过去。我们只是不住在一起了,其他的一切都不会变。”
程淮在他怀里用力地摇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不信和委屈:“我不信。”
他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傅政,眼神执拗地近乎偏执:“哥哥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程淮紧紧盯着傅政,说:“如果你这次走了,那我们从此以后再无任何瓜葛。”
【作者有话说】
马上会迎来大吵特吵,期待疯批小淮上线!
第37章
你喜欢的男人就喜欢我这么骚的。
程淮以为自己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眼泪,用哭闹,用最执拗的纠缠去挽留,去试图绊住傅政离开的脚步。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激烈情绪并未喷涌而出,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平静迅速漫过心头,冻结了所有即将爆发的冲动。
内心某个角落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幕,他太了解傅政了,正如傅政也洞悉他的一切。
从有记忆起,专断、克制、说一不二这些词就如同与生俱来的烙印,深深镌刻在傅政的骨血里。
傅政做出的决定,如同磐石,极难动摇。
傅政疼他宠他,给了他近乎无底线的纵容,他便贪婪且理所当然地想要更多,想要独占傅政的全部,想让这个人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可现实总是用一种近乎残忍而毁灭的方式,一次次将他从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梦中狠狠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