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政没有转过来,反而将他的手握紧,另一只手依旧如同铁钳般制住他乱动的腿,用沉默而坚决的行动告诉他:不许看,也不许再乱动。
然后,傅政抬起了头。他没有去顾脸上的红痕,目光平静得可怕,逐一掠过面色各异的程家允、余怒未消的常姝,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端坐的常隆贤身上。
“叔叔,阿姨,”傅政开口,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而后朝向常隆贤,微微颔首,用了更郑重的称呼,“常老先生。”
“当年我离开时,曾向诸位承诺,会彻底退出你们的生活,不再出现,不再带来任何困扰,”傅政牵起嘴角,目光似乎陷进回忆,“过去两年,我想,我做到了。”
“对于二位的养育之恩,我傅政,此生铭记,没齿难忘。无论未来如何,你们永远是我敬重的长辈。”
“果然……”程淮目光紧紧盯着傅政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不是意外,不是不得已。当年的不告而别,那个让他天塌地陷的清晨,根本是一场所有人都知情但却唯独瞒着他一个人的计划!竟然连外公都知道……唯独他这个每天像尾巴一样跟在傅政身后,把傅政当作全世界的人被蒙在鼓里,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巨大的背叛和荒谬感淹没了程淮,他怒火灼烧着心肺,却因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而死死堵在胸口。
一片死寂中,傅政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但是现在,我想,我必须食言了。”
“你说什么?!”常姝像是听到了最不可理喻的话,脸上的怒气混杂着难以置信,“承诺是儿戏吗?是你想收回就能收回的?!傅政,你别太过分!”
“常姝!”一直沉默不语的常隆贤终于出声,苍老的声音依旧威严,打断了常姝失控的质问,他的目光从傅政脸上扫过,最终沉声道:“听小傅把话说完。”
“离开的这两年,我反复想过无数遍,当初那样走掉,究竟对不对。曾经,我非常认同你们的看法。如果我再留下,对程淮的未来没有好处。他离不开我,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傅政微微停顿,握住程淮的手力道更大,他的目光似乎穿过眼前的众人,看向某个虚无的焦点。
“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比较漫长的戒断过程。一天离不开,那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两年……时间久了,他总会习惯,总会忘记,总能……离开我,去过没有我的人生。”
傅政鲜少如此剖白自己的内心,但他当这一切事实全然昭然若揭时,他那永远都不会为谁放下的冷酷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但后来,我明白了,”傅政摇了摇头,继续说着,“不是这样,根本不是。”
傅政终于转过身,目光直视着程淮。
程淮立刻伸手想触碰他脸上的巴掌印,却被他轻轻避开。
傅政握住程淮伸来的手腕,动作异常轻柔,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程淮病号服的衣袖,一点点向上卷起。
布料之下,露出的是少年纤细却并不完好的手臂,上面残留着一些旧日的浅淡疤痕,还有新添的淤青与擦伤。
傅政的目光凝在那片皮肤上,再抬起时,眼底平静的冰层下,终于翻涌起压抑已久的沉痛与诘问。
“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他的视线扫过程家允和常姝,最后落回程淮手臂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一个被我从小捧在手心,仔细养大,连磕碰都几乎没有过的人,是如何在我离开之后,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我是承诺过会永远消失,但叔叔,阿姨,你们当年,是不是也承诺过,会保他一生安宁,无忧无虑?”
“哥哥……”程淮抓着傅政的手,眼眶里瞬间涌上了泪水,那泪水中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得知这一切真相的痛苦。
常隆贤深深叹了口气,疲惫而失望的目光掠过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缓缓摇了摇头,无言之中,重若千钧。
傅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毫无温度,只余下苍凉与决绝。
“离开的那两年,我很痛苦。”他直言不讳,仿佛要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剖开,“痛苦到……一度想过彻底了结。”
“我曾经一直以为,是程淮离不开我。但直到在那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我才真正看清,”傅政停顿片刻,再度望向程淮那双瞬间盈满震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其实,那个根本离不开的人,是我。”
他重新转向程家夫妇和常隆贤,背脊挺得笔直,如同终于卸下所有负累,也挣脱了所有枷锁。
“对不起,当年的承诺,我无法再遵守了。”
“这次,我不会再放手。”
“我敬重你们是程淮的至亲,是生养他的父母和外公。但无论如何,在程淮至今的人生里,付出最多心血的人,是我。看着他长大,塑造他,教养他的人,是我。”
“所以他是我的。”
“永远都是。”
程淮的记忆,从那一刻起便模糊成了氤氲的水雾与温热的触感。他不记得外公是如何带着沉痛与了然的沉默,将面色铁青的父母劝离病房的,不记得那扇门关上后,世界是如何重新定义的。
他只记得自己眼前最后清晰的画面,是傅政转身时下颌紧绷的弧线,以及那声平静却石破天惊的“他是我的”。而后,滚烫的泪水便彻底决堤,模糊了一切。
最后的最后,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那个等待已久的怀抱,额头重重撞在傅政坚实的肩窝。
傅政的手臂立刻环上来,将他颤抖的身体紧紧锁住,手掌一下下抚过他抽动的脊背。可那安抚全然无效,委屈、后怕、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经年累月的疼痛,汇成汹涌的酸涩,冲破所有闸门。他哭得无声,却浑身都在颤抖,泪水迅速濡湿了傅政肩头的衣料,怎么哄也止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抽噎渐渐平息,只剩下时不时细小的哽咽。程淮顶着一双肿成桃子的眼睛,手指仍揪着傅政被揉皱的衣领,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发出控诉:“所以当年,是他们逼你走的。”
他整个人几乎都陷在傅政怀里,坐在对方腿上,后背紧贴着那令人安心的胸膛。
傅政小心地调整姿势,避开他打着石膏的腿,寻到一个让两人都舒服的角度,然后指尖温柔地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程淮耳畔:“不怪他们。”
傅政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是哥哥的错,我以前总说,如果让宝宝觉得不安,那一定是哥哥做得还不够好。”
程淮听了,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傅政颈窝,胡乱蹭掉脸上的泪痕,然后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睫几乎能刷到傅政的下巴,他盯着那近在咫尺的薄唇,心头被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填满。
“我不信,”程淮声音闷闷的,“除非你现在亲我。”他顿了顿,耳根泛起红晕,“要……伸舌头的那种。”
傅政看着他强撑勇敢实则怯生生的模样,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没有丝毫犹豫,低下头,精准地捕捉到那两片柔软微凉的唇。
起初只是温柔的贴合,碾磨,仿佛在确认彼此的真实。随即,傅政的舌尖便轻巧地探入,撬开微颤的齿关,迅速寻到程淮不知所措的软舌,温柔而坚定地与之缠绕。
程淮闷哼一声,大脑瞬间空白,只能笨拙又急切地回应。这个吻很快脱离了试探的范畴,变得深入而贪婪,带着两年分离的干渴与无数夜晚的臆想,唇舌交缠,水声濡湿,气息交融,吻得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