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母度母,何不渡吾。
旭日照亮了银顶,雪山不解地看他。这是第几个日出?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白马开始回程,它跑得像一阵风。从东越山到金云粮道,它用了三天三夜,从木梭湖回到蕴轮谷,只花了它不到半天时间。
马儿越跑越快,只因为马背的负载越来越轻。
马儿越发轻松,是因为它再没了多余的负担。
三度厄是神剑,神剑所斩杀的鬼,怎可能不形神俱灭。
三度厄可是神剑啊……被神剑抹消的魂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又回到了蕴轮谷,回到了无果湖漾漾的湖水边。他驾着他的马,驮着他的剑,跑上桥,跑上岛,跑到大涣寺前,有个人正在山门下等候他。
她的衣服好脏,枯瘦的手也皱纹斑斑。她怎么会在这里等他?……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家。
“妈妈。”
荣观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妈妈,妈妈。”
他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妈妈,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娘,你等等我,你等我一下,我找不到家了。”
等到他跑过去时,原处已空无一物。
风吹来黄姜花香,白马伏倒在花丛中。不属于它的血染红了鬃毛,马背上空无一物,它在逃亡中失去了一切。
荣观真踉跄几步,一支玉箭从身后飞来,果断贯穿了他的喉咙。
腥锈涌上口腔,他仰头凝望天空,今日的落日正在对他作告别。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重复无意义的音节。
“……妈妈。”
他说,
“我的太阳落山了。”
第160章恶羽复千山
等到好不容易爬回了香界宫的时候,荣观真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暗箭有毒。他的喉咙被贯穿,剑簇卡死在了肉里。不知名的毒素很快扩散到全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创口处游到了颅顶。
在杏树旁倒下那刻,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来头——那是金顶枝。
枝虫控制了他的精神,他感觉飘飘欲仙。虫毒破坏了他的眼睛,十字状的创口在眼瞳中绽放开来。
荣观真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是难言的轻松。因为他即将得到解脱,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成为山神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他终于可以安心下地狱,终于可以和这座山说再见了。
黄泉路杳杳在前,地狱之门悄然为他打开,荣观真安心地闭上眼睛,视线再度明晰之时,他看到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风火雷电,熔岩咆哮,这里必然就是地狱。
尸骨累累,腐骨森森,此地亡魂众多,却没有任何人来接引他。
奇怪。
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黑白无常。他甚至没有经过冥司审判,就直落落掉了下来。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荣观真突然不太确定了。
周围的景致褪了色,还呈现出与他不相干的朦胧。亡灵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一位局外人似的。
他虽然不甚确切,但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是谁为他放映的幻影一般。
耳畔传来低低的哀泣,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满池残破的黑羽。
黑色的羽毛,漂亮的羽毛。本应如流风般轻巧,摸起来定当如丝缎般顺滑。这样美丽的羽毛,这般优雅的双翼,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像烂稻草一样耷拉着脑袋,在黑水中无力地浮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黑羽的主人奄奄一息,他身上满是伤痕,瘦弱得就像骷髅。他的双翼被反剪在背后,扼制他的是一位无面人,余烬染红了他的白衣。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
可怖的撕裂声过后,他颓唐地倒了下去。
他的羽尖还在发颤,像河鱼被剖腹后依旧弹跳的尾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