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使徐之谦的签押房不大。
一张花梨木书案,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没有落款的山水,笔力老辣,看着像是前朝哪位大家的手笔,但故意把印章磨掉了。
不显摆来历,只看画本身。
这个细节,周亦舒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徐之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立刻说话。
他打量了周亦舒几息。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中更瘦,也更沉稳。十七岁的年纪,进了布政使的签押房,目光没有乱飘,手没有乱动,行完礼之后安安静静地站着,既不卑也不亢。
“坐。”
周亦舒谢过,在下的圈椅上坐下。
茶端上来了。
徐之谦没有寒暄,也没有先夸她的文章,而是开口问了一个极具体的问题。
“你那篇策论里写,丈量黑田之后设田亩册,三年一更新。我问你——谁来丈量?”
周亦舒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被问住了。
是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就直插执行层面。
“由州县派吏员,配同当地三老,逐村逐户造册。”她放下茶盏,“但吏员本身就有可能与豪强勾连,所以需要一条制衡线——”
“什么制衡线?”
“异地互查。”
徐之谦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甲县的吏员查乙县的田亩,乙县的吏员查丙县。查出隐匿黑田者,查田吏员可得该田三年税额的一成作为赏银。查不出者,罚俸半年。”
周亦舒说完这段话,签押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徐之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把茶盏放下了。
“异地互查。”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慢,像是在嚼。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亦舒,看了一会儿中庭里被太阳晒得白的石板地。
“我在翰林院待了十二年。”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关于清丈田亩的方案,前前后后议了不下二十回。最后都卡在同一个地方——谁来查,查了谁信。”
他转过身。
“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刚考完院试,给我交了一份能直接拿去六部议事的执行方案。”
周亦舒没有谦虚。
“学生只是把别人不敢写的东西写出来了。”
徐之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但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似于欣慰的郑重。
“明年秋闱,你准备下场?”
“是。”
“好。”徐之谦回到书案后面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笺,提笔蘸墨。“我给你写一封举荐信。不是给你开后门——以你的本事,秋闱用不着人帮。这封信是给京城的人看的。”
他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到了京城,去翰林院找一个叫顾怀安的人。他是我的同年,现在是翰林院侍读学士。把这封信给他看。”
周亦舒双手接过信封,躬身行礼。
“学生谢大人提携。”
“不是提携。”徐之谦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随意了些,像是交代完了公事,可以说两句闲话了。“是江南六十年没出过小三元,我脸上也有光。”
他端起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