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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第9页)

第118章咱真不是那样人⑥

【出身微寒,九岁能文,苦读成人,元稹从明经擢第,后任校书郎,元和元年于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登第,授左拾遗,从八品,属谏官。

唐朝的科考制度还未完全定型,和我们目前所知的取士制度存在一些差别。就算科举及第,部分学子也不会直接获得官职,而要再经历吏部考核或制科才能真正入仕。而制科是皇帝临时下诏举行的,什么“军谋宏远堪任将帅科”、“文辞雅丽科”、“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非常冗杂。

制科的科目看起来繁复,但名字和科目对应起来很好理解,注重军事、文学或德行,好处是分门别类,能直接选取皇帝需要的特殊人才,不用再费心筛选。坏处也很显著,随机性强,不稳定还复杂,虽然名目很多,但真考起来本质还是写文章。

而元稹与白居易考的这门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说白了就是学识和实践相结合,现代管它叫知行合一。

写文章的时候知之,当上官自然行之。元稹当上官就是谏,史书记载他性格锋锐,是“见事风生,事无不言”,看到什么都想发表意见。从太子到官职,从太庙到军事,无所不言,刚上班嘛,充满了职场新人美。

言论很尖锐,皇帝注意到了,召见鼓励之,其他官员自然也注意到了,走你的吧。得罪了执政和朝中权贵,元稹左拾遗当了五个月不到,就被扔去河南做县尉了。】

“天幕所谓职场新人美之论倒是有趣。”女帝笑道,“朝中大半官员,新上任时满怀志气,渴望建功立业有所作为。但身处朝堂越久,就越沉寂,与其说是老成持重,不如说身虽在,心已死。”

也有几个例外的……她扫过殿中众人,因元稹是左拾遗,也留意一番此职位上的人,见魏光乘盯着鞋尖生怕被注意到,冷笑一声。

此人心倒是未死,但活泼得也太过了些。旁人上朝论政,他上朝为的却是给同僚取外号。个高赶路的是赶蛇鹳鹊,性急的被取笑为热鏊猢狲,长大少发者嘲为日本国使人,每每提起,都引得臣子或哄笑或掩面,都有人告到她这来了!

上官婉儿见她心气不顺,奉上一碗茶:“缺的便是这份新人之美,为官年岁长了,便有姻亲师徒和党派牵扯。”

天子一时也想不起魏光乘了,只笑着点她眉心:“那你的姻亲师徒和党派又在何处?”

女官垂眸:“臣是陛下的臣子。”

【三年后,元稹当上了监察御史,出使剑南东川。在我们熟知的谣言版本中,这段时间他和薛涛来往,玩弄刘采春的情感,但在真实历史中,元稹在此地这几个月,弹劾了十一位官员以及当地节度使严砺的贪恶之行。

吏民八十八户,田宅一百一十一,奴婢二十七人,草千五百束,钱七千贯,七州刺史皆责罚。被掩埋在风流艳闻下的,是“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

难怪,难怪。百姓喃喃。

听后世讲史这么久,他们对官场那些东西也有了点了解。元大人为民请命,告了当地节度使和十来个官,得罪的人自然要将脏水向他身上泼。就算没涉及东川贪腐,做官的又有几个干净?自然看不惯忠直臣子。

众人旋即愤怒起来,分明是来做青天的,却被冠上那等恶名。贪残的前任节度使被纠劾,当地官员纷纷落马,故事里东川新上司还要为他牵线搭桥,难道不是自指其首,挑衅旁人来查他么?可见《云溪友议》乃编造之书。

天幕犹觉不够,摆出一份唐时监察弹劾细则。观者细细数来,元稹任监察御史不到两年,竟弹劾了十几位臣子,俨然一位执法如山的铁面之臣。

皇帝满意颔首,与之同朝的官员却大多变了脸色,这等人物,放在朝中还得了!

【反腐查完了,人也得罪完了,结案没多久,元稹就被贬去东都洛阳做御史。大伙寻思离政治中心远远儿的总没事吧,他又要为河南百姓诉,为被浙西节度使打死的县令诉,弹奏河南尹房式,还要被召回京中罚俸。

途中经敷水驿,遇宦官仇士良、刘士元争驿馆上厅,与之争辩,刘士元以棰击稹伤面。执政以“少年后辈,务作威福”之语,将其贬为江陵府士曹参军。

尔后颠沛多年。

《旧唐书》评价这段时期的元稹“俊爽不容于朝”,为人太孤直,同事都不喜欢,所以经常外贬。

但百姓总能辨清真伪。他做通州司马,后代理通州刺史,在“人稀地僻、蛇虫当道”之地勤恳为政,走时万民送行,四川非遗民俗活动中至今仍有元九登高节。

远隔一千两百多年,土地记得谁曾来过。】

耻辱乎?荣耀乎?身披官袍者沉默。

一介士人,犹有官身,却在天子治下被宦官欺辱,以马鞭击伤面目,要怎样的心性才能忍受,又需怎样的心志才能坚定如初?

一介士人,虽有官身,却得罪当时权贵同僚与宦臣,用之即弃奔波山野,执政一地后受黎庶爱戴至此,又要怎样的爱民与用心?

东都官员围在元稹身侧,问他:“你当真要上这为河南百姓诉车状?朝廷正用兵,河南府奉敕为行营运粮,征车也是一时的,莫得罪权宦受辱。”

青年只握着手中笔:“征车每里脚钱三十五文,八百余里算两千八百文,却用价格虚高的绢布作报酬,赋役与真实物价相差甚大,不知多少人从中捞油水。百姓无耕牛难以生活,耽误不得。”

熙攘人群中,他独自站着,敛衽书完一份奏状。宦官在未来不可见的马鞭破风而来,迎上的是把欲劈永夜的锋刃。

房玄龄心中已将子孙后代都吊起来抽了,被元稹所弹的河南尹房式,还能是哪个房?自家后人害他和杜如晦多矣!

李世民长吁:“如京兆剑,如汉冠名。敢言的臣子被宦官所伤,那天子为宦官所杀的日子,怕也不远了。”

【直到元和十五年,宪宗李纯被宦官谋杀。】

气还未叹完,已死了一个皇帝。李世民岂止怅惘,恨不得把李隆基当李元吉来打,一时无心情再看天幕,转回室内,只支起耳朵听。

【旧的皇帝死了,自然有新的皇帝来。新皇登基,后世又传出元稹勾结宦官得唐穆宗重用的谣言——说什么勾结,有仇还差不多。

宪宗驾崩前,元稹就在大赦天下与时任宰臣的友人帮助下逐步被调回京中,而穆宗做太子时就很喜欢元稹的诗,元稹当年做左拾遗,上疏献表首要之事也是太子教本。

在这件事上,我们调转视角,其实也能明白穆宗为何对元稹有所青睐。宦官势大,前任君王死去,自己继位也是部分宦官和朝臣拥立的结果,手中的权力少,能用的臣子也少。

而元稹是什么样的?有才,人虽被贬十年,才名不减,史书记载元稹当时诗文的流行程度“里巷相传,为之纸贵”;有志,铁面御史威严犹在;有心,策略主张与穆宗相和;最重要他还和宦官有旧怨,多完美的人选,不用不是中国皇帝。

长庆元年就此开始,一切似乎稳中向好,奈何同僚们不顶用。三月科考,爆出惊天丑闻——长庆元年科考舞弊案。混迹晋江的朋友都知道,古代背景下,想除人除一窝,文是科考舞弊灾荒贪墨,武是通敌卖国暗中谋反。但凡出事,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彼时,宰相段文昌、学士李绅贿赂主考官钱徽失败,推荐学子皆不上榜,段文昌一怒之下向皇帝举报,称中举的十四人也有猫腻,有背景无才学。皇帝找来元稹李绅李德裕一问,都说不对,重新开考,只有三人合规,主考官遂收拾收拾打包出京城。

元稹在这桩案件中似乎出场不多,只在天子垂问时赞同彻查。可一看涉案士子的背景,曾关照他的,与之唱和的,支持他斗争的,并肩过的友人,知己白居易的内兄,他都未姑息,只道一句“所试不公”。

昔年左拾遗初次被贬,白居易赠诗元稹,赞他不忘誓约,是“无波古井水,有节秋竹竿。”后来贬至江陵,又称“曾将秋竹竿,比君孤且直。”

多年过去,旧约仍未忘,旧竹仍孤直。】

古代人上次接触这种做了好事却不得好报之人还是天幕初讲历史时,朴素的劳动人民久违地经受德高命舛苦情故事的洗礼,恨不能将那些脏水一一泼回去,将这些或贪腐或弄权之人淋个痛快才舒坦。

腐儒暗自揣测元稹是为后世留名,见谁参谁故意作态,可说书案本的风言昨日才听过。他又臆断是为利,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诗文却被稚儿唱得街巷皆是。欲指他过刚易折,百姓却将丛竹捧起,登高来望。

为民请命者,为民呼号奔走者,当如是。

朱元璋见孤绝文臣便眼馋,拉着朱棣的手满是不忍:“巡按御史要是有他出使东川一半的用心,咱也不会愁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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