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嫌避得这么明显,看来是真怕对象吃醋。】
她没戳破,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文件:“那咱们开始?”
“嗯。”陈志辉走到窗口,人靠在窗边,看着黑板。
许乐易拿起粉笔,开始画线路板组当前的流程图:“从来料开始,每个环节都问题很大,现在进口零件和国产替代件混着用,没做适配测试……”
许乐易一点一滴地说着细节。
陈志辉之前知道情况很糟,但是不知道糟在哪里,问熊科长他们,他们回答得也模模糊糊,或者干脆觉得,你一个厂长,要搞清楚技术做什么?
倒是这个许乐易,有问必答,而且还会用他这个外行能听懂的话来解释,把他的很多疑问都解释清楚了
陈志辉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他问:“这才一个礼拜,你整理了这么多,哪儿来的时间?”
“其实还好,完整理过两条线了,轻车熟路了。白天了解,晚上整理。当日事,当日毕。比预想的要快。”
“晚上?”陈志辉想起梁倩说许乐易白天混日子,晚上听彭叉叉。
紧接着一句心声:【领导们应该嘱咐过他了吧?让他看着我,不许我日以继夜地干,免得累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分寸。】
这话部里领导确实嘱咐过,说不能让许专家累着,她会没日没夜干,千万要劝着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当时,他心里认定的许专家是一个病弱的知识分子,接到了人之后,发现她气色红润健康得很,也就忘了这茬。
许乐易笑着说:“没事的,我就是洗好澡,回宿舍,大概也就是六点到十点,整理一下。保证每天八小时睡眠。而且呀!劳逸结合,一边听音乐一边做事。”
“听音乐,能静下心做事吗?”陈志辉有些疑惑。
“能啊!有背景音乐,做事情效率更高。南京厂的好几个年轻技术员,都被我带得喜欢边听歌边做事了。”
陈志辉低头笑:“以后,我也试试。”
许乐易给他列了清单,陈志辉看着清单皱眉:“所以,即便是再节省,还是要一千多万美金?”
“是,我已经是能用便宜就便宜了。咱们不是成套购买,议价空间有限,就算是能压价也省不下来多少。再说预算肯定要做得充足一些,否则到时候不够了,再要就更难了。”
从预算明细算到预期产出,越聊越投入。许乐易时不时在黑板上修改流程图,陈志辉则在笔记本上列下一条条待办事项,偶尔争执两句设备优先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完全没留意门口已经路过好几拨人。
后勤科的水房里,王秀兰刚接满一热水瓶,回办公室就说:“二楼许专家办公室门敞着,俩人就在里头呢!”
听见这话,有人故意拿着单据去走了一圈,回来:“敞着门?这是故意给人看呢?我看见了,许专家在黑板上画得乱七八糟,俩人头挨头说话,离得那叫一个近!”
“可不是嘛!”另外一个说道,“说是什么讨论工作,谁信啊?哪有讨论工作脸凑那么近的?我看见陈厂长笑得可开心了,他在上一家单位就被人叫‘黑面神’,来咱们这儿被叫‘活阎王’,这许专家没来之前,谁见过他笑?”
这话刚落,来后勤科开单子领劳防用品的技术员插嘴:“我刚才送文件,听见许专家说什么焊点虚接率、适配测试,全是听不懂的词儿,陈厂长还在那儿记笔记呢!”
“记笔记?我看是借机套近乎!”王秀兰撇撇嘴,“小胡,那黑板上画的你这个技术员看得懂吗?”
“那鬼画符,我哪儿看得懂?”技术员说道。
“说白了就是找借口单独待着,敞着门不过是欲盖弥彰,生怕别人知道他俩的关系!”
熊科长老婆站在他们科门口:“我家老熊早说了,这陈厂长为了许专家,连老侯都敢得罪。现在倒好,老侯一病,他俩更没顾忌了,光天化日敞着门办公,这要是传到上面领导耳朵里,有他好受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有人假借路过去看看。没人去琢磨黑板上到底写了些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扇敞开的办公室门……
许乐易在黑板上画完最后一个节点,转身时正好瞥见又有人探头探脑地从门口路过,脚步匆匆,眼神却在办公室里打了个转。她放下粉笔,揉了揉手腕,疑惑地看向陈志辉:“今天怎么回事?路过的人特别多,还都往屋里瞅,咱们这办公室成参观景点了?”
陈志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刚好撞见有人拿着纸盒快步走开,他眉头皱了皱,没接话,只是看了眼腕表:“快六点了,去小食堂吃晚饭吧,要不然没饭吃了。”
“行啊!”许乐易收拾好笔记本,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门口时特意停了停,“你看,刚又过去两个,绝对不对劲。”
陈志辉没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把她往小食堂带。小食堂已经过了用餐高峰,人不多,菜也不多了,看见他们俩来,阿姨说:“陈厂长、许工,这两个菜先吃着,我还留了一条鱼,做豆瓣鱼。”
“行,我们慢慢吃。等您的鱼!”许乐易高兴地说,“吴阿姨已经和我们所里的张阿姨并列第一,都是最好的食堂阿姨。”
这个阿姨可不管外头的风言风语,反正陈厂长把老张给赶走了,把她调来小食堂,她总归是占了好处,肯定要好好干的。更何况这个许工嘴很甜,她摸索出许工喜欢的辣度之后,给许工做了一回鱼,许工一个人全吃完了。
做厨子最开心的,可不就是自己做的菜,吃的人喜欢嘛!
两人端了菜坐下,许乐易说:“说真的,你们厂里气氛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志辉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你来了之后,厂里有很多风言风语。”
许乐易一个下午都在说话,她拿勺子舀汤,无奈地笑:“说我年纪轻、不像专家?刚开始去南京厂也这样,他们还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呢。没事,等生产线开起来,合格率提上去,这些话自然就没了。”
她早就练就了对质疑免疫的本事。
“不止这些。”陈志辉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歉意,“他们还说……说咱俩有不正当关系。”
“噗——”许乐易刚喝进嘴里的汤喷出来,她慌忙拿纸巾擦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不正当关系?他们眼睛没事吧?咱俩除了聊工作就是聊工作,连私人话题都没超过三句!不对,还是有私人话题的,不就是聊吃吗?”
她是真懵了,在申城、南京待了这么久,见过质疑技术的,见过酸葡萄心理的,还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流言。
“新中国成立,没通知咱们厂的职工?”
陈志辉还在想怎么安慰许乐易,毕竟她一个年轻的女同志,遭受这样的流言,肯定很难过。但是,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答:“咱们是大三线的军工厂,就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才开的。”
“哦!那怎么还讲清朝那一套‘男女授受不亲’?”
【所以中午那个姑娘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黑面神跟我刻意保持距离、敞着门办公,合着都是为了避这个嫌。】
许乐易又气又笑:“那他们怎么不说咱俩是革命战友、为工厂奋斗的同志?非得往歪了想?”
“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陈志辉的语气里满是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