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悄悄地进来坐下,等她打电话。
渐渐地许乐易的神色越来越紧绷,沉默不语。
许乐易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范军和陈志辉全都看着她,突然之间许乐易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陈志辉听不懂她说什么,总归知道她气得快发疯了。
“哐当”一声,许乐易狠狠挂了电话。她瞪着电话,胸口剧烈起伏,粉嫩的脸颊还带着怒红,眼眶却有点发热,不是委屈,是气的。
“我等了三个小时!”她猛地转头,声音都在抖,“花了这么多的国际长途电话费,就是被这么个傲慢的玩意儿骂了一通?”
“怎么回事?”陈志辉快步走到桌前,顺手给她递过桌上的马克杯,里面的凉白开还剩半杯。范军也连忙问:“是亚瑟?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许乐易灌了一大口水,杯子“咚”地放在桌上,“上周三就发了传真,问生产线调试的七个核心问题,还特意说了要开会澄清,咨询费我们照付。周六他们回消息,说今天下午四点通话,他们那边上午九点,时间对得上吧?”
她指着传真件上的字迹:“我三点半就守在这儿,四点没人打,我又发加急传真催,他们说亚瑟在忙,让等。一等就是一个小时,再催,说快了。直到刚才七点十分,电话才打过来!”
“亚瑟一开口就问‘你们还要浪费我们多少时间’,说我们的问题‘幼稚得像小学生提问’,还说‘以你们的智商,根本不配引进德标生产线,三年做不出来,认输放弃。’”许乐易越说越气。
“别气了,别气了。”陈志辉劝她。
“走了,吃饭去了。”许乐易气鼓鼓地拿起包,往门口走,想起什么来,转头,“范军,你一起去,一直等那个亚瑟的电话你也没吃晚饭。反正李成业你也认识。”
到了车旁,范军拉开了后座门,许乐易不动声色地去了副驾驶,当他是同学、同事,其他的就不能再多了,不想和他坐一起。
陈志辉开车出厂区,转头见许乐易还是嘟着嘴,不高兴。
“许工,不生气了。气得吃不下饭,那损失不是你自己?”陈志辉跟她说。
“我肯定吃得下饭,亚瑟今天该恶心一整天,吃不下饭了。”许乐易杏眼瞪大,心情变好,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你知道我跟他说什么了吗?”
“说什么?”陈志辉见她心情好了,也就放心了。
许乐易得意洋洋:“我说:‘你嘴里是不是嚼了一只死了七天的老鼠,张嘴就能熏死人。’”
陈志辉换挡的手顿了顿,死了七天的老鼠,想想都恶心死了。
偏偏这时许乐易说:“我还补了一句:‘夏天死的老鼠’,然后他就摔了电话。”
夏天死老鼠,嚼在嘴里,陈志辉可以想象对方有多崩溃了。
已经平静下来的许乐易侧头看着陈志辉:“其实,刚开始我是想让他出口气就算了。毕竟他负责这个项目,基本没有成就感,只有崩溃。可他实在骂得太难听了,我气死了。不骂回去,白瞎了我这么高的德语水平,你说是不是?”
“是。其实你就算是软弱了,退让了。别人看不起你,也不见得会合作。骂了就骂了!这条路走不通,咱们找另外一条路。”陈志辉说道。
许乐易笑得梨涡深陷,声音娇软起来:“路肯定是有的啦!我在美国的时候,同组的一个博士,回了西德,在亚琛当教授,西德校企深度合作,这些问题,她那里应该能帮忙解决。”
陈志辉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是咱们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了。”
“以前的航空厂,跟你我都没关系。”许乐易笑着说,“领导让我来航空厂救命,我跟他们说,航空厂菩萨、玉皇大帝、耶稣、真主都拜过了,还能指望我救活?是什么样一个情况,我心里有数。”
陈志辉笑出声:“领导调我过来,我说,我不是乐山大佛,让他们别跟我许愿。”
“咱俩看来是一样惨。”许乐易看着他耸肩,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陈厂长换发型了?”
被她发现,陈志辉尴尬一笑:“天热了,修一修。”
许乐易点头:“挺好看的。”
“谢谢!”
【老陈也赶时髦了吗?】她在心里笑,【这奶油小生的发型,到他头上倒不违和,添了些英俊,还没减他身上的气势,好看。】
这是双重夸奖了,陈志辉不禁翘起嘴角,脸上有些发烫。
后排的范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聊天,自己居然插不进去了。
车子到招待所时,李成业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子停下,他立刻迎上来,目光先落在许乐易身上,随即瞥见后排的范军,脸色沉了沉。
许乐易笑着说:“上车了。”
李成业上车,许乐易说:“今天带你们去酸萝卜老鸭汤。很特别。风干鸭子和新鲜老鸭放在一起炖,有点像我们申城腌笃鲜。”
“我就离开两天,你又找到好吃的地方了?”陈志辉问。
“车间的师傅带我和小葛来的。”
小馆子藏在巷口老槐树下,木招牌写着“张记老鸭汤”。
门口支着口黑铁锅,咕嘟咕嘟炖着汤,酸香混着肉香飘出半条街。
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看见许乐易就笑:“姑娘,你来了?”
临近八点,太阳快下山了,店铺逼仄,外面凉风习习,他们选了街边的位置。
“老鸭汤、三鲜锅巴、皮蛋豆腐、椒麻小酥肉,还要一个青菜。”许乐易抬头看陈志辉,“陈厂长,我们三个都不太能吃辣,你自己加两个菜?”
“这么多菜够了,我要一碟蘸料就好。”陈志辉说道。
老板娘动作麻利,没多久就端来一大盆老鸭汤,。汤面飘着一层浅黄的油花,酸萝卜、老鸭在汤里若隐若现,许乐易说:“香吧?”
陈志辉要拿勺子打汤,许乐易直接接过:“我来,我来。我给李生打汤。”
许乐易拿起汤勺,特意撇去表面的浮油,连汤带肉舀了满满当当:“李生,千辛万苦从港城送量具过来,我谢你!”
白瓷碗递到面前,李成业没接,反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我之间,还要说‘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