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馒头蒸得好,明天待客绝不丢面儿!”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意,手上的活儿干得更起劲了,猪肉也下锅炖上,野兔和山鸡也按林芸角的吩咐或红烧或清炖,一样弄七份,灶房里香气越来越浓郁。
忙忙碌碌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该准备的菜蔬肉食才基本就绪,分门别类用盆碗装好,盖上干净的笼布。
院子里也已借来了桌椅板凳,擦洗得干干净净,只待明日。
*
次日,天还未亮透,谢家所有人都已起身。
洛瑾年一身靛蓝棉布衣裳,外头罩了件麻黄粗布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最后再簪上一朵小白花,虽无金银首饰,瞧着却干净利落。
林芸角也穿了身素净的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最先到的是大伯谢德和二伯谢仁两家人,谢德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汉子,一进门就拍了拍谢云澜的肩膀:“节哀顺变。”
他妻子王氏则拉着林芸角的手,低声安慰。
林芸角趁机将洛瑾年拉到身边,说道:“这是春涧的夫郎,叫洛瑾年,春涧走后这孩子千里迢迢寻来,也是个苦命的。”
洛瑾年连忙说:“大伯公,大伯婆,二伯公,二伯婆。”
谢德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模样清秀,瞧着就乖顺,连连点头:“是个懂事的孩子,春涧有福。”
二伯婆李氏心软,见洛瑾年低眉顺眼的模样,拉过他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就跟我们说。”
“是啊,”王氏也接口,“瞧着就是个勤快本分的,芸角,你可算多了个好儿媳。”
两位伯公家对洛瑾年都很满意,让林芸角心中大石落定,脸上也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洛瑾年听着这些温和的话语,鼻尖微微发酸,忙又低下头去。
陆陆续续又有亲戚和近邻上门,林芸角一一带着洛瑾年认人,将他“谢春涧夫郎”的身份坐实。
大多数人见谢家态度明确,又见洛瑾年模样乖巧,也都顺着话头夸几句,或安慰几声。
吃席是要随礼的,家境好些的,掏出十几二十文用红纸或白纸包了,交给记礼账的谢云澜,手头紧的,也带来一刀黄纸或一把线香,算是心意。
若是红事,此刻门口怕是已有闻讯而来的乞丐等着讨喜钱,主家为了图吉利,多少会给个一文两文或一个馒头打发了,白事则清净许多,无人来扰。
约莫巳时末,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尖锐的嗓音:“让我进去!我儿子没了,我这当娘的还不能来送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衫、颧骨高耸的妇人挤了进来,身后跟着个面色木然的中年男人,正是谢春涧的亲爹娘,赵春花和王老三。
赵氏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瞟,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众人,随即钉在了林芸角身边的洛瑾年身上,她在外头就听见有人说,谢春涧多了个媳妇。
“这谁啊?”赵春花拔高了声音,手指着洛瑾年的鼻子,“我儿子什么时候娶的媳妇,我怎么不知道?啊?林芸角你个丧良心的烂肠子,随便找个人就来冒充我儿媳妇,安的什么心?”
她声音又尖又利,让众人目光都聚集过来,齐齐看向她跟洛瑾年。
洛瑾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赵氏那尖利刻薄的话像极了他后娘,他顿时脸色一白。
林芸角闻言,脸色沉了下来:“赵嫂子,瑾年是春涧明媒正娶的夫郎,有婚书为证,春涧临终前托他回来,他就是我谢家的人。”
“婚书?谁知道是真是假!”赵氏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洛瑾年脸上。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哥儿,说是我儿媳妇就是我儿媳妇了?我呸!我看你就是想霸占我儿的东西,我问你,我儿是不是给你钱了,哪呢?快给我,给不出来就是你谋财害命,独吞了那笔钱!”
她身后的王老三嘴唇嚅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赵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又缩了回去,一言不发。
洛瑾年被她逼得又退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身子细微地抖了抖,心下惶惶。
“赵婶这是做什么?”谢云澜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洛瑾年身前,将赵氏那咄咄逼人的视线隔开。
他身形高挑,把洛瑾年整个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护着。
“大哥的遗物和书信我都已确认过,瑾年的身份毋庸置疑,岂容你一个外人质疑?”谢云澜语气淡淡,目光直视着赵氏。
“外人?你说我是外人?”赵氏气得脸色发红,“我是他亲娘!”
谢云澜冷笑一声:“养育之恩大于天,大哥是谢家养大,上了我家族谱就是我谢家人,当年你拿了钱可是亲口这么说的,如今就想赖账了?今日我谢家办丧事,和你王家有什么干系?”
他话刚一落,院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不少人都对这对夫妇当年的行径有所耳闻,此刻见他们又来闹事,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
赵氏被谢云澜一番话堵得脸色青白交加,又见无人帮腔,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她狠狠剜了谢云澜和他身后的洛瑾年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终究还是被王老三扯着,悻悻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不再高声叫嚷。
洛瑾年怔怔地看着面前谢云澜挺直的脊背,宽阔高大的背影,从前见了只会觉得害怕,可方才挡在他面前,却只觉得无比安心。
谢云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低声道:“没事了,去帮娘招呼客人吧。”
“嗯。”洛瑾年轻声应道,跟着林芸角忙去了。
众人移步堂屋,围着谢春涧的灵位上了香,说了些“一路走好”、“早登极乐”的悼念话,之后便在院里或坐或站,低声交谈,洛瑾年跟玉儿端了几盘瓜子放到桌上,想吃的只管自己抓。
日头渐高,临近晌午,林芸角示意可以开席了,帮厨的婶子们便将早已备好的菜肴一样样端上桌。
摆了七张桌子,院里摆四张,门口借了地方摆三张,坐得满满当当。
红事讲究成双成对,白事则需单数,七桌七菜,在他们这种普通人家里已是极为体面的丧席。
只见每张桌上,中间是一大盆油亮喷香的猪肉炖白菜,旁边是红烧野兔肉、清炖山鸡汤、酱烧豆干、凉拌野菜、醋溜豆芽,外加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主食是杂面馒头,管够,吃不够还能从灶房里拿。
一桌还有一个酒嗉子,肚大口小长得跟鸡脖子似的,装了谢云澜赊来的土酿,虽不名贵,却也够味儿。
两斤猪肉炖出一大盆,肉块烂糊分量扎实,野兔山鸡都是实在货,豆干野菜也分量十足,主家如此大方,宾客们自然吃得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