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长明快步走向最前的车架,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带着铜锁的紫檀木匣,连同一本手记账册,恭敬地呈到宁鸾面前。
“我们?带去南部的货物,定价虽比京州城翻了三倍有余,不出三日还是被一抢而空。”他轻轻打开?木匣,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银锭,“盈利都已换成整银。至于其余银钱……”
他指了指库房之中,声?音沉稳有力,“按照主子吩咐,购置了异族特有的药草、珍果等物。这些东西在南部当地成本极低,运回京州城后?售卖,其利润何止十倍!”
宁鸾随他步入库房,药草特有的清苦气?息混着各色果品的甜香弥漫出来?。她随手拈起一株药草,但见叶片丰满,根须完整,保存得?极好。
这草在南部边境山野中随处可见,生命力极强,京州城中却鲜少有人知晓,故而从未有商队特意贩运。
她又查看了几个货箱,不禁暗暗点?头。宁长明果然不愧是经商多年的老手,不仅选品眼光独到,对货物的保管更是独具心得?。
见带着面具的主子似乎露出满意之色,宁长明脸上笑意更深。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般离经叛道之人,竟能得?遇明主。二人在经商之道上这般默契,几乎是一拍即合,若非主从有别,他几乎要引为知音了。
更何况,林公子举手投足间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悉之感。更让宁长明困惑的是,对方似乎也对他了如指掌。
然而还未等他理清思绪,望春楼接下来?的盛况便让他将疑虑暂抛脑后?,对林公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短短数日,望春楼新推出的跌打药膏已是一膏难求。
那暗红药膏疗效奇佳,散发着独特的辛辣气?息,每每限量开?售,不过?一刻钟便被抢购一空。更有甚者,天未亮便来?楼前排队,只?为求得?一罐奇效药膏以备不时之需。
而除却新设‘药阁’的人满为患,二楼的后?厨更是日日飘香。南部特有的酸果与香料,在大厨的巧手匠心之下,化作一道道令人食指大动的异域佳肴。
烤得?焦香的羊排佐以酸甜酱汁,异族特色的果酿清冽爽口,连最寻常的清炒时蔬都因着药草制成的特制香料而别具风味。
“这进账……真是了不得?啊。”
宁长明捧着账册,手指轻颤地摸过?上头的进项。那些在南境三个铜板一筐的朱砂草,经林公子配方制成的药膏竟卖到了一两银子一罐。而那些成本低廉的异族食材,经烹制后?更是将利润翻了几番。
望向楼下的车水马龙,宁长明心中百感交集。这一趟南部之行,不仅让沉寂已久的商队众人分得?了大量银钱,解了他丞相府的燃眉之急,也让他见识到了这位“林公子”点?石成金的本事。
只?是,当宁长明转身望向楼下大堂时,却不自觉地皱起眉来?。虽然望春楼赚得?盆满钵满,这几日来?楼中闹事之人却也愈发地多了起来?。
管事的匆匆上楼来?报,只?道自望春楼推出新菜品后?,这帮异族商人已是第三次来?闹了:
“不是说菜咸了,就是嫌酒淡了,分明就是故意的!”
而宁鸾却像是早有预料般,不咸不淡地翻过?一页棋谱,只?淡淡道:“让他们?闹去,要不了多久就消停了。”
宁长明不知道主子为何这般笃定,却莫名对这话深信不疑。似乎只?要林公子开?口,不过?几日,总会一一应验。
果然,待朝廷颁布《京州城商客治安管理法》后?,那群异族人便像是避开?风头般,转眼便销声?匿迹,再未来?过?望春楼。
趁此?时机,宁鸾借这朝廷出力的东风,在望春楼中贴出了早已备好的新规。
被抓来?当差的宁长明搅拌着浆糊,心里早已将新规的条条款款细细琢磨了一遍:
一、望春楼即日起,对外?出租东侧坊市商铺十间,西侧坊市商铺二十间,地契完备,价格公道,非诚勿扰。异族商客若有意租用?,租金可按原价九成收取。
二、本楼力行公平竞业,往来?商客无论出身,皆需以平价相易,不得?欺行霸市,违者恕不接待。
三、为支持民生,辅助朝廷。望春楼所属坊市之中,凡米面粮油、药材布品等基础物资,皆按平价出售,童叟无欺。
这几条新规,竟与宫中近日颁布的律法不谋而合。
打发走了宁长明,宁鸾独坐小春台,对着程慎之当日留下的棋路反复推演。她信手执起一枚白子,对着黑子杀出重围的残局,静静沉思。
这一上午,她都在为白子寻求破解之法,却始终未得?要领。
青霜顶着黑色斗笠悄然出现,低声?禀报已查明前几日闹事客商的落脚之处。那闹事商队的幕后?之人,正是当初暗中帮助白挽的……慕达莎。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宁鸾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望春楼这般大张旗鼓地贩卖异族商品,确实动了慕达莎商队盈利的根基。
作为中秋宫变的幕后?推手之一,慕达莎当初自断其尾,始终躲藏在坊市之中难寻踪迹。而今,终于又有了关?于她的些许线索。
“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宁鸾指尖的白子终于落下,青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阴影当中。
秋风卷过?望春楼窗前的绿纱,穿过?重重厅堂,掠过?漆红宫墙,温柔拂过?程慎之桌案前的宫灯。
被奏章包围的程慎之拿起手中密报,指尖轻轻抚过?密报上的“慕达莎”三字。他下意识扭头看向窗外?,目光穿透宫阙楼宇,径直落向望春楼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