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至此,太子脸色愈发阴沉,想?起方才还有人嘲讽这位世子“手中仅有缚鸡之力”,又有人笑?他“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几?分”,此刻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狠狠瞥过那撮刺眼的银灰色皮毛,又瞥过程慎之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容,顿时冷“哼”一声,不愿多看他一眼,猛地调转马头?,扬鞭策马而去。
那马儿吃痛嘶鸣,后蹄溅起的雪沫混着泥点,扑了一旁正为太子收拾猎物的侍从满脸。众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言,纷纷策马忙跟了上去。
喧嚣远去,狩猎的雪林间,顿时只剩程慎之一人。
他望着那队人马扬起的飞雪渐行渐远,连带着马蹄踢踏的声音都再听不见了,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指尖抚过兜篮中银狐的皮毛,那触感柔软而冰凉,方才的温热已不复存在。
他沉吟片刻,牵起缰绳,决定信马由缰,在这片雪林中漫无目的的溜达几?圈。既打发了时间,也避开与太子一行人同返营地的尴尬。
待暮色四合,皇营中升起簇簇篝火。烤肉的焦香与刺烈的酒气在寒冷中交织,激发出一片勾人的香气和暖意。
狩猎的评比早已结束,今日拔得?头?筹的,毫无疑问是那位满载而归的太子殿下。
在满营的喧嚣声中,程慎之缓步策马,悄然?无声地返回营地边缘。
他刚一下马,值守的侍卫便?无声上前,依例要?接过他手中的缰绳与那只显眼的兜篮。程慎之下意识抬手一拦,阻止了对方的动作。
“多谢,这个?我自?己处置便?是。”
他亲自?将兜篮卸下,目光在几?名侍卫脸上掠过,最?终走向一位面相敦厚的老?兵,客气地借来一柄轻便?的随身匕首。这围场猛兽众多,边缘侍卫携带多柄兵器并不稀奇。
他兴致勃勃地提着银狐,转身走向营场不远处那条已覆满薄冰的河流。
后勤仆从早已在河面上凿开数个?取水的冰洞,幽深的河水在冰层下静静流淌。
程慎之在冰洞旁蹲下身,就着刺骨的冰水洗净了手,而后凝神屏息,手起刀落,让锋刃精准地游走在皮肉之间。
他的动作专注而熟练,形单影只的背影仿佛将营地的所有喧嚣都隔绝在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张完好无损的狐皮已被他小心翼翼地剥离下来,在雪地里映出细腻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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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雪狐:(脏话)作为濒危物种,我不要面子的吗!今天也是为爱情激情献身的一天,干!
程慎之:请叫我熟练的庖丁师傅(得意jpg)
青梅竹马当真如他信中所说那般,青梅……
“小姐,外头起风了?,再添件披风吧?”
青露从衣橱中翻出一件厚实的白毛领斗篷,忧心地为烛火案前看账册的宁鸾披上。摇曳的烛光下,竟更照得她眼底的淡青明?显几分。
宁鸾搁下狼毫笔,搓了?搓带着几分凉意的手心,呵出一团白雾:“青露,这会儿可?还?有?什么点?心?替我寻几样清淡些?的垫垫,可?好?”
她语气中颇有?几分商议之意,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怕被?青露拒绝一般。一时间不知?谁是主子?,竟像是姐妹间的一团和气。
青露张了?张嘴,劝慰的话在嗓子?眼打了?个圈儿,又狠狠被?吞回肚里。她望着小姐消瘦的身?形,暗自叹了?口气,终是应了?声,转身?往楼下小厨房去了?。
这些?日子?,小姐的辛劳她全看在眼里。自那?日去丞相府拜访,与宁大公子?说开身?份后,宁大公子?便舍去了?心头的隔阂,隔日便精神抖擞地带着队伍在坊市间采买,不过几日便出发?南下了?。
可?大公子?带着商队浩浩荡荡地一走,楼中又只剩小姐一人撑着。青霜被?派了?差事,来去匆匆,这几月来总不见人影。而自己又不擅筹算,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哄着小姐按时吃药……
青露随手摸出绣帕,掩去面容快步下楼。
不知?是病体未愈还?是操劳过多的缘故,小姐的身?子?虽日日用药膳温补着,可?非但不见好,反倒如这枝头残叶般日日清减了?下去。
想到这里,即便素日不愿让小姐在夜里用些?甜食点?心,此刻看着小姐,她也狠不下心阻拦了?。
窗外夜风微凉,惹得宁鸾猛打了?个喷嚏。她伸手拢了?拢厚实的斗篷,任由毛领蹭过脸颊,带来些?许暖意。她刚将目光落回账册,正欲再看,却听外间又响起通传声。
“什么事?”
青露不在,宁鸾抬眼望去,却又见那?守楼侍卫上来,手中似乎还?捏着信笺。
那?侍卫隔着帷幕站定,将两?封信轻轻放在案尾。随即禀报道:“主子?,这是程公子?让转交给您的信。”
……
程慎之缓步走在坊市街巷中,身?后跟着同样作了?乔装的张回。
今日与往常不同,他从望春楼离开得格外早。毕竟今日的目的并非上楼,而只是将怀中的信笺送达。
回头远远望了?一眼望春楼通明?的灯光,程慎之心头稍定。那?两?封信在他怀中揣了?整日,此刻终于送出。他本以为会轻松些?许,可?心中的担忧却愈发?浓重,几乎要压得他皱起眉头。
若按胡太医所说,阿鸾因体内余毒未清,忘却了?许多前尘往事,竟连他也记不起来了?。
对于胡太医的医术,程慎之没有?半分质疑。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得知?那?夜恰是胡太医当值时,便毫不犹豫地召他入寝宫,千叮咛万嘱咐,甚至还?透露,阿鸾极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