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从先前的种种接触中,程慎之能感觉到,阿鸾对这位胡太医,是既推崇又信任。
此刻既然阿鸾身?上还?带着伤病,那?么请这位医术高明?,经验丰富的胡太医前去整治,自是再好不过。
可?那?日胡太医匆匆回宫来禀,提及起施针时阿鸾痛苦至极,头疼难忍的模样。那?一刻,他几乎要立即下令,终止这残酷的诊治。
哪怕他的阿鸾一辈子?都记不起他,他也不愿她遭受如此苦楚。
可?胡太医说,记忆不归,说明?穴中余毒未清。而若病根不除,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若以金针渡穴,以毒攻毒,再佐以旧日往事为引,撩拨经脉,方有?根治之效。
更何况,程慎之心知?肚明?,虽然施针前宁鸾对金针本能地有?所畏惧,可?她心底那?份寻回记忆的决意,却从未动摇半分。
纵使?前尘往事尽数忘却,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骄傲的宁鸾。
虽不知?望春楼中是否另有?高人,可?以对症下药缓解病痛。但多备几位太医在楼中,总归是稳妥些?。
况且,那?位被?程慎之收为心腹的陈太医,怕是因与宁鸾并不熟的缘故,并未被?允许登上守卫森严的七楼,正好在楼下留守待命。
陈太医守候了?整日,并非全无收获。直至次日傍晚,陈太医回宫,只禀道:
“臣在楼下候命时,见有?侍女以绢巾掩面,匆匆下楼煎药,神色间颇有?焦虑。且臣留意,这侍女身?上怀有?一股异香,闻着像是‘凝神香’的气息。定是连日在那?层楼熏香,才会沾染得如此真切。”
陈太医匆匆禀报,见程慎之略带不解,又低声解释道:
“那?凝神香存放时日极短,制成后不过三日,便会腐化变质,再不是这般沁人心脾。而此香最大的效用,便是病体难安,神思紧绷时,用以镇静止痛。”
听到这时,程慎之顿时明?了?,他不由缓缓闭上眼,面前仿佛浮现出阿鸾强撑病体,在阑珊烛火当中翻阅账册的苍白面容。
原来她不仅是忘却了?过去,更是日日都在承受着病痛的折磨。原来她那看似疏离的态度,可?能是因病体未愈,随时都在遭受苦痛。
“知?道了?。”再开口时,程慎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陈太医,你且先在楼中,与侍卫一同继续留意。关于她病情的任何蛛丝马迹,随时来报。”
陈太医唯唯诺诺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而那?时的程慎之独自立在窗前,远远望向望春楼的方向。心中的某个决定,却如云开见月明?,愈发?清晰起来。
无论她是否想要记得,他都不能再容她独自承受这一切。既然金针可?通过旧事催发?,那?么……他来替她寻回过往。
他转身?走向书案,取出藏在紫檀木匣中的信件。一封封翻阅过去,它们?有?一些?,是曾在沙场奋笔疾书,被?太子?中途扣下的。而另一些?,是他这些?时日反复斟酌写就的。
晨光在纸页上摇曳,他最终拣出一封最是情真意切的,搁置一旁。
铺开素白的信纸,就着翻滚的心绪提笔蘸墨。这一次,他不再斟酌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只是竭力抒发?感情,下笔时连指尖都带着微颤。
夜风透过窗隙袭来,带着刺人的凉意,而他一腔热血却在胸腔里翻滚沸腾。
这一次,他宁愿她因记起而怨他,也不愿见她独自在病痛与遗忘中徘徊。
希望她记起来后,平安康健,日日顺心。
……
侍卫退下后,宁鸾的目光落在案尾那?两?封截然不同的信笺上。
第一封信的火漆完整,纸张用的是上好的金花罗纹宣。刚一展开,便是如兵中列队般工整的字迹:
“阿鸾,见字如晤。朕闻胡太医施针颇见成效,心下稍安,楼中两?名太医轮守,供你任意差遣。且望春楼经营异族货品之格局,实非常人所能及……”
宁鸾匆匆瞥过这些?客套辞令,目光在“皇商”二字上稍稍一顿,随即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程慎之这提议确实光鲜,看似为望春楼的名声更上一层,可?细细想来,却是将她的望春楼与朝廷紧紧的绑在一起,再没了?半分自由。
沉思片刻后,她随手将信笺搁在案头。抬眼望向楼梯,却见下楼去寻点?心的青露还?未回来,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待稳下心绪,宁鸾又拿起第二封信拆看。这封信的纸张略显粗糙,火漆也有?重封的痕迹。才展开,扑面而来的便是凌厉的笔锋。
这笔迹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熟悉,粗略看去,字里行间尽是少年意气,还?有?那?些?,她已然遗忘的旧日时光。
“这是在边关的第二月,阿鸾,我快撑不住了?……”
宁鸾一字一句细读,信尾还?留着一抹被?匆忙拭去的暗褐色痕迹。信纸边缘沾着边境风沙留下的污渍,指腹抚过,似乎还?有?粗砺之感。
信中提及了?御花园那?架她最爱的秋千,提到了?她一听就莫名想摇头的尚书房,提到了?他们?的新婚燕尔,还?提到了?……
宁鸾神色一怔,太阳穴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信纸从指尖飘落回转,胡太医施针时闪过的画面愈发?清晰。
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在她眼前浮动,破碎的话语像烟花嘶鸣,猛地在她心底炸开。
她勉强虚眯起双眼,却在恍惚间看见,有?人捂着渗血的伤口,在昏黄的烛光下艰难执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