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猛然抬头?,像是未料到宁鸾会说出?这番话。她张了?张口,眼底天人交战,不需多看都能觉察到她内心的挣扎。
宁鸾温和一笑,转头?望向窗外坊市间繁华的街景,声音沉静如水,“情爱或许会让人盲目,但?是真相?不会。一切都还未水落石出?,你我二人又何必去急于定论?”
她目光追随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飞鸟,“无论是关于时鸿在做什么,还是关于你自己究竟怎么想。这份情意若是用得妥当,也?会成为最?趁手?的利器。”
青霜听及至此,终于微微点头?,似有所悟。她犹豫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固执与坚定取代:
“主子,或许您已不记得,但?青霜亲眼见过您在丞相?府的日子,也?知晓您在镇南王府的处境。将军府纵然已是宽泛许多,却也?终究是被金玉之物堆砌的牢笼。”
青露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与您一样?,愿做在天空翱翔的飞鸟,不愿困在华美的笼中。那些笼子看似隔绝了?所有烦忧,实则困得人透不过气。”
她学着宁鸾方才的姿态,微微侧首望向窗外,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飘忽之意,“青霜确实对他动了?心,付出?了?真情。可正因如此,才更不愿让这份纯粹的情意,变成有朝一日束缚彼此的枷锁。”
“若由主子出?面相?谈,将军府自然会慎重考虑。可是那般得到的缘分,终究不是青霜想要的。”
宁鸾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冷静理智的青霜。人非草木,自然可以沉醉于情爱,但?更要在这无边的浪潮中,看清自己的本心。
“主子,”还未等宁鸾答话,青霜再次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青霜为昨日的失误深感惭愧。恳请主子再给?一次机会,让我能继续追踪慕达莎。无论她与时鸿是否有牵连,青霜定当如实禀报,绝不徇私。”
宁鸾深深地看了?她片刻,颔首道?:“好,此事便?仍由你负责。至于时鸿那边,我也?会派人调查。不仅是他,连同那个戴面纱的女子,都需查清底细。”
“面纱女子……”青霜看着宁鸾面前的画像,犹豫一瞬便?道?:“她的身形衣饰皆有些特别之处,早该以纸笔作画,为主子增添情报。”
话音未落,青霜便?起身行至案前,就?着方才的毛笔轻勾细描。不必细想,那女子的形貌早已在她心中反复浮现千百遍,不过片刻,纸上便?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主子请看。”青霜将画纸呈给?宁鸾,默然退至一旁。
宁鸾定定打量着画中之人,描摹肖像是楼中暗卫的基本功,青霜的笔法更是精准无误。端详着纸上细致的轮廓,再开口时,宁鸾的声线已不似最?初那般虚弱:
“他们三人同时现身在那村落之中,绝非偶然,其中必有什么我们还不知晓的关联。追查慕达莎时,若发现其他蛛丝马迹,务必即刻回报。”
“青霜领命。”
将所有的心事尽数剖白后,青霜方才的颓废沮丧已彻底消散,仿佛已然祛除了?所有的杂念,周身再度充盈着无穷的力量。
她当即转身而去,黑纱翻飞间,俨然又变回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第一暗卫。
宁鸾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厅之外,这才缓缓端起茶盏,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京州城的夜幕正在缓缓降临,街巷之中已隐约亮起灯火。极目远眺皇宫方向,那里红墙金瓦的高楼飞檐上,还残留着今晨未化尽的积雪,给?这最?蜀西国中最?华贵的囚笼,缀上了?一圈柔软雪白的边。
而在这片看似太?平的繁华之下,朝堂宫闱、异族商市,无数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永不变的,是明日照样?升起的朝阳。却不知那晨光照见的,又将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
“小姐?”
青露嘴里还嚼着点心,三步并作两步轻盈地跃上楼。见宁鸾正望着窗外出?神,她也?不多问,径自去衣橱之中翻了?件银灰色的毛领披风,轻轻为自家?小姐搭上。
“青露,你说……如今离进宫还有半月之期,我做的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宁鸾没?有回头?,只伸手?抚过披风领上柔软的绒毛。
“只要是小姐做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青露眨了?眨眼,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可是只要是人,便?总会出?错的。”
“难道?……便?没?有从不出?错的人么?”
“人无完人,金銮殿之上的程慎之做不到,向来缜密的青霜做不到,”宁鸾扭头?,看青露轻轻点燃了?案前的烛火,“我也?一样?。”
她正陷入这迷蒙的思绪中,却听青露疑惑问道?:
“小姐,这画像上画的,不是工部尚书府上的赵小姐吗?”
抛头露面宫中规矩繁多,客随主便,终……
“工部尚书府上的赵小姐?”
宁鸾垂眼,看向摆在桌案正?中新墨未干的画像,上面正?是青霜临走前凭借记忆,利落提笔画就?的面纱女子。
画中女子虽用轻纱遮掩,一时看不清面容。但是从发髻钗环到衣饰纹样,每一处都被勾勒得?清晰可辨。连女子身上紧窄袖口上繁复的图案,都描画得?精致细腻,断无半分差错。
“你如?何认出,画像之上的便是赵小姐?”
宁鸾抬头与青露对视,指尖轻点画像,“这?画像上,分明都没画出正?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