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露凑近画像,像是再确认般仔细端详了片刻,笃定?地点头道:
“若姐姐所绘的细节无误,那奴婢便可以确定?,画中之人,定?是赵小姐无疑。”
“近日青霜虽心神不宁,但这?作画功夫,却向来没有出过纰漏。”宁鸾歪着头思索,目光在画上游移,但不管怎么瞧,却是半点没有窥破画像之中暗藏的天机,只得?示意青露:“你且细说。”
“小姐或许不记得?了。当年还未出阁时,奴婢曾有幸随您进宫,参加亲眷贵女们的春宴。当时尚书府的赵小姐年纪最轻,性子却最是张扬,非要带着一柄精工打造的雕花赤红鞭进宫,说要为众人表演新学的鞭法,连侍卫都拦不住。”
“赤红鞭?”宁鸾皱眉,仿佛捕捉到一丝模糊的印象。穿着红裳的女子在脑海中掠过一瞬,随即便再没了踪迹。
“是。只是那日赵小姐舞鞭时还略显生疏,有一式收势不及,竟一时失手让长鞭反向扫出。”青露说到这?时面带不虞,撇撇嘴继续道:
“正?因这?随意的一挥,还险些伤到了当时在一旁赏花的您,所以奴婢对这?位赵小姐,印象格外深刻。”
“而至于是如?何认出的……”
青露轻轻俯身,将指尖小心翼翼点在画中女子微敞的领口间:
“赵小姐素好武艺,不爱穿那些束手束脚的高领衣衫。所以纵使?如?今冬至已过,初雪已下?了半月有余,在如?此寒凉的天气中,京中闺秀们皆已换上毛领冬装,唯独这?位赵小姐仍与旁人不同。”
青露说着,抬手轻轻拨开自己束紧的衣领,露出纤细的脖颈,含笑示意道:“更何况,赵小姐颈上有一颗明显的痣。既然这?画像是姐姐亲手所绘,想必不会遗漏此处细节。”
她?着重?点了点画像颈间一个极细微的墨点上,又道:
“依奴婢看,那位赵小姐当年确实?心高气傲。那日分明是她?自己失手,却硬说是小姐站的位置扰了风向。小姐当时不服气,要与她?争辩。她?还特意指着颈间那颗痣说,尚书大人曾请道长看过,此痣生来就?落在武脉要穴上,正?是得?天独厚的武学资质,断不会让鞭法出错的。”
宁鸾闻言皱了皱眉,青露所说的这?些,她?竟还是半点印象也无。还以为有了胡太医的施针,这?头疼失忆的病症不出几日便可好全。
谁知这?都又过去了半月,竟还是未见半分起色。
青露瞧见了宁鸾顿时黯然的神色,也知晓自家小姐又在为遗失的记忆而烦忧,顿时柔声宽慰道:
“小姐别急。若是头疼,奴婢再去为您煎药。若您是担忧记忆迟迟不能恢复,不是还有奴婢替您一件件记着么?”她?语气轻快几分,“况且您决意入宫,宫中定?还有许多熟悉的地方,只要去了,终究都会想起来的。”
“是啊。”
宁鸾一边应答着,一面闭眼以指尖轻揉眉心。青露的话?让她?稍感宽慰,当初答应了程慎在一月后入宫,也正?是想起那日胡太医所说,若是有故地重?游、与故人相见,说不定?能唤醒沉睡的记忆。
这?些日子,好些旧时故人也见了,算是故地的丞相府也去了,那些沉眠的记忆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依旧默默沉寂在冰层下?。
宁鸾本就?正?思索着,该如?何寻个由头进宫,或是再去一趟镇南王府。
毕竟她?短暂人生中的重?要岁月,多半都与这?两处息息相关。
谁知恰巧瞌睡遇见了睡枕。程慎之竟以新帝登基、欲向望春楼掌柜请教?坊市管理之法为由,请她?带着侍从,入宫小住一段时日。
她?稍作犹豫便应答了下?来,但特意将入宫之期定?在一月之后。
若能在这?一个月里,借着胡太医的金针汤药,或是在熟悉之地的见闻触动,将记忆寻回几分,届时无论是要与程慎之周旋,还是在宫中应对不测,都能多上几分底气与把握。
毕竟宫中规矩繁多,客随主便,终究不如?在望春楼中来得自在从容。
可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入宫之日还有半月之期,那些沉睡的记忆却仍被坚冰层层封存,不见半分松动。胡太医的金针只能刺破冰面表层,却难以触及最深处的核心。
思及至此,宁鸾越发感受到没有记忆的窒息,心头莫名?添了几分惆怅。
此刻,方才还在肆意挥洒暖光的落日已彻底沉入地平线,随着最后一丝天光被无声吞没,天幕之中顿时只余一片浓稠的漆黑。
“既然如?此,”宁鸾凝视着窗外,乌黑的眸子中映上烛火跳动的亮光,“青露,去传我的命令,再安排些人去查查这位赵小姐的底细。”
她?略一思索,细细吩咐道:“特别是她?这?几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凡能查到的,事无巨细,一并报来。”
青露看宁鸾神色凝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点头领了命便去了。
自二人回到这?望春楼中,置身在这?与丞相府和镇南王府截然不同的天地里,青露过去带着些稚气的行事举止,也更添了几分成熟利落,看得?宁鸾心中踏实?许多。
若是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着楼中姐妹各自觅得?良缘、安稳度日,也不枉她?这?个掌柜夙兴夜寐,为她?们费尽这?一片苦心。
……
雪风呼啸,不过一夜工夫,关于赵小姐的诸多情报已被整理成册,精巧细密地呈在了她?的案头。
赵小姐毕竟出身于工部尚书府,自与慕达莎那般整日间隐匿行踪,藏头露尾之人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