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平静答道:“是,这些鱼灵动可爱,确实讨人喜欢。”她偏头看去,恰好一尾红白锦鲤从水面一跃而出,惊起一池涟漪,唇角不禁一勾。
“若是喜欢赏鱼,朕还?知道一处绝佳之地。那里的锦鲤养得极好,色泽比这御花园的更为明艳夺目,只是照料它?们的人,已经许久未归了……”
程慎之极力夸赞,心中却是算盘打到起飞。这次已将阿鸾哄进了宫,下回说不定能邀她同回镇南王府,再往后……
他心里跑了十万八千里,正想得出神,却发现宁鸾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应答。
他随着她的目光望去,穿过面前蜿蜒的小径,在?树丛掩映的深处,便是当?年那座简易秋千的所在?。
莫非进到宫中,故地重游,当?真唤醒了阿鸾尘封的记忆?
程慎之满怀期待地转向宁鸾,却见她眉心一皱,猛地抬手捂住了心口。
“怎么了?!”
宁鸾的指尖深深掐住衣襟,面色顿时惨白如纸。在?心口撕裂般的疼痛中,她竭力睁眼,顺着那蜿蜒小径望去,零散的记忆如雪花散落,径直撞入眼帘。
那座简陋的秋千高?高?荡起,耳边响起当?年自己雀跃的欢呼:“高?些,再推高?些!”
身?旁男子?的面容在?记忆中模糊不清,语气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宠溺。他抱怨着“你好重啊”,双手却诚实地加重力道,依言将她推得更高?。
宁鸾不自觉地向前迈出一步,仿佛要追随那消逝的幻影而去。可下一刻,脚下却蓦地一软,天?旋地转间,周遭的声音渐渐模糊,听不清晰半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从无数嘈杂的声音中,她恍惚瞥见那个推秋千的身?影,用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紧张地唤着:
“阿鸾!”
……
秋千?
宁鸾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明黄帷帐。意识渐渐回笼,她下意识低声问?道:“那里……是不是有过一架秋千?”
声音沙哑低沉,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守在?床榻边的程慎之正扶额自责,听见动静,像是被触电般猛抬起眼,死死盯向榻上之人。
“阿鸾?”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唤出这个名字,声音甚至有些抖,“你刚才说,秋千?”
他顿时站起身?来,急切地倾身?向前:“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宁鸾被他这过激的反应惊得向后一缩,下意识抬手抚上面颊。触手可及的不是温热的肌肤,而是冰凉的铁面。她心下安稳几分,这才对程慎之摇了摇头,谨慎地打量起四周。
见她否认,程慎之心中掠过一丝失落。见她要坐起身?来,他连忙拉过一个软垫枕好。而在?这电光石火间,宁鸾已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此?刻,他们正在一间华贵的暖阁中。
地龙烧得滚热,竟让屋内温暖如春。身?下是云锦堆叠的软被,轻薄柔软。地上铺着织花的金丝绒毯,光看着那光洁蓬松的样子?便知,踏上去必是如陷云中。而墙角处,错金鸾凤香炉正袅袅升起细烟,金桂掺着龙涎香的气味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这屋中陈设无需细看,处处都透着布置之人的细腻周全。若只以天?家气派来形容,反倒显得浅薄,这满室奢华之中,分明暗藏着最难得的用心。
直到这时,青露才匆匆从门外进来。她亲手端着碗漆黑的药汁,三步两步便走到了榻前。
“参见陛下,”青露朝程慎之稳稳一礼,目光便立即转向床榻。见宁鸾已经醒了,她强压下浮上眉眼的欢喜,只将手中的药碗向前送了一送。
在?程慎之面前,青露终究有所顾忌,不敢如往常在望春楼那般絮叨关切。
宁鸾本就为当?众晕倒难为情,若此?刻再要青露哄着喝药,那她望春楼的面子?里子?,怕是要在?这入宫半日间丢了个干净。
思及至此?,宁鸾心下一横,接过药碗便仰头饮尽。药汤刚一入口,那熟悉的苦涩便让宁鸾断定,这令人难捱的药方定是出自胡太医之手。
安神、定心、苦涩至极。
程慎之虽看不见她面具下的神情,却也从她猛然僵硬的动作中窥见了药的滋味。
他略犹豫一瞬,亲自端过一旁的白瓷碟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晶莹的桂花方糖糕,金黄的桂花瓣细碎点?缀,光是瞧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见宁鸾盯着糖糕出神,程慎之将瓷碟又往她面前送了送,“桂花方糖糕。朕……我问?过胡太医了,不与药性相冲。”年轻的帝王眼睫低垂,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念旧:
“从前你染风寒时,总抱怨药苦……”
宁鸾捻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立即在?舌尖化开。隐约的熟悉感让她恍惚了一瞬,浮现的记忆却在?细细咀嚼间,跑得无影无踪。
“多谢陛下关怀。”
宁鸾轻声开口,打断了程慎之飘远的回忆。她用这般客气礼貌的话语,悄无声息地隔开了二人的距离。
程慎之眼中黯淡一瞬,默然放下瓷碟,深深地再看了她一眼。
“政务繁忙,林公子?既已入宫,便好生休养。”他声音低沉,“朕与你,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程慎之心下一横,迫使着自己转身?离开。那步子?迈得坚决,又快又稳,似乎生怕多留一刻,便会动摇决心。
他何尝不想留下,但他更明白,此?刻的宁鸾需要静养,而他的存在?,只会令她不得安宁。
既然人已在?这宫墙之内,那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轻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