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公子,我看这块饼实在是脏得很,你这样金贵的身子,怕是怎么都吃不得,我这也是为你好啊。”
“你吃这个肯定得病的。”
那人蹲了下来,笑说,说完立马跳了几步,起哄道:“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啊,我们这位巨富之子,哪里能吃下这夹杂麦麸的饼啊,怕是一口咬下去都能噎住,马上就吃死了哈哈哈哈。”
“是啊。”
“是啊。”
周围人大笑,只把它当做生活的调剂。
分发完饼的士兵大声怒吼了句,“都给我滚,发完了饼,别吵人!都给我滚远点!”
这些人才消散了,渐渐往自己的地处躲。
远处一个衣衫破烂的孩子蹲了下来,捡起了雪地里的那张饼,迟疑了下走到依旧蜷缩在地的人,递给了他。
“葛老伯,你还不让你孙儿离他远点儿,看着人模人样,也不知道怎样人面兽心。”
“葛老头,你看着点他。”
那倒在地上的人本想接过饼,后退缩了好几步,勉强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回了马厩,倒在那些草里。
不远处马厩里持续清洗着马匹的老人,看着拿着麦饼走回来的孙儿,“阿爷,他为什么不要他的饼了?”
“他吃不下,你晚点还给他。”
葛老头说。
孙儿好奇问:“他怎会吃不下,我每日领一张都觉得不够。”
葛老头还没回说,那简陋的遮蔽寒风的低矮围栏,更远处传来几声笑骂,“葛老头,你是真要看好你孙儿了,那些富家子弟以前呢,老喜欢找些年纪小的书童,你不看紧点你的孙,小心被人骗喽!”
“葛伯,上次看你教他怎么喂马,你不会想把手艺传给他吧。”
围栏处探出了个毛茸茸的头。
葛老头瞪了他一眼,满脸风霜的脸,留下不争气的骂。
“那是我维生的手艺,我想给谁谁也管不着,反正那也不可能是你这种连草都认不出的人,你自己问问,你能学会吗?”
那人挠了挠头,“知道的,我笨嘛,学不会。”
“不过,葛伯,你还是少让英儿找他玩儿,别被他用那茅草、木枝搭的玩意骗走了。”
“那不是玩意。”
“那是水车。”
孩子反驳了他的话。
“我管他是什么东西,我就知道他是个坏种。”那人焦躁地说道。
“他不坏,因姐说他不是坏的,他才不像坏家伙就会欺负我们,仗着自己力气大!”孩子气愤道。
葛老汉让他进来,那人攀爬进来,搓了搓手,只看着这位老汉刷着马,把那匹棕黄的马刷的油亮亮的。
“肯定热乎乎的,能抱着睡觉就好了。”
他心里想,竟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葛老汉懒得回他,这个憨货,是不怕被踢死,幼马养着还差不多。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慢慢地道:“大头,你平日里也少和那些人起哄,这位严公子说起来是有些……不通俗物,可他的犯得那个事,老汉活了这么些年多少见识过些人,他是干不出来的。他要是干的出来,黄大嘴那些人欺辱因因和她娘时,怎得当时就他看不过去和他们打了一架。”
“不然这月来他也不会总被这些人针对。”
“老汉我在这宣宁养马也养了大半辈子了,什么人没见过,那守备的人也不是没嘀咕过这个人。他家里他爹就他这个崽,是什么……淮州阳城府的巨富,可惜他这个人痴迷精巧之物,守不住这份产业,怕是都被他那个叔叔夺去了!只可怜那个姑娘了,年纪小小就上了吊,可谁知道究竟是何缘故!”
“来了这里的人,哪个手上没沾条人命!不过是看不顺眼他从前过的舒坦,看不顺眼他那张好脸。”
鲁大头脖子缩了缩,有些讪讪闭上了嘴。
到了夜里,蜷缩在马厩里的身躯饿的发颤,他只能咬着那干草,不断地咀嚼来欺骗自己,将脸紧紧的埋了进去。
“娃儿,吃吧。”
葛老头厚实的手拍了拍,把饼塞给了他,有些安慰地说,“你白日里的饼,掉在地上了,捡起了吃就好了。”
“都来了这里了,也不用想那些事了。这个地方,谁没有几条人命,老汉我也杀过几个人!”
那蜷缩的人紧紧抓住了饼,一口一口咬着,吞咽着,填进肚子里时才稍微有了些实感。
葛老头接着说:“你这样的体格,以前怕是半分劳苦的事都没干过的,哪里抵得住雪地里修城墙的苦,明日儿我同牢头说,让你同我去喂马,这养马喂马也是一门大学问啊,老汉我养了这些年,这里怕是只有你能做好这事情了。”
“你能识字,能读书,比这里许多人都强,也许哪一天就遇到机会,立了功,逃离了这苦役营。”
“不过也不能太犟,呆在这里不能像往日一样,先活下来,不让自己生病,才是最大的事儿。”
那埋在干草里的人咬紧了牙,闭上了眼。
“娃儿,你愿意同我明日去喂马吗?不是我说,这宣宁养马的手艺,我说第二没人称第一,老早以前我就给那位先头的洪将军养马,到这位薛将军来了,我也替他养着那匹马,他那马难伺候,其他人都养不了,也就我喂得才好。”
“前日子守备同我说,来了一批良马,照料的人都不够,他想让他侄子跟着我一起学学,偏偏那侄子学不来,记不住,最后也只能让我挑个能学会的。娃儿,你要是愿意就吱一声,不愿意……”
葛老头叹了口气。
马厩里的人,蜷缩在草里,终是缓缓爬了起来,他抓着还剩下的半块麦饼,那双凹陷地眼睛如寒星,在这片皎月的黯淡光下,显得亮幽幽,只看着他出声:“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