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时候的尹榆,不太会交朋友。
她个性如此。
幼时辗转多地,妈妈身体不好,还带着她搬了好几次家,直到妈妈去世,她被父亲接回去,总算有了个稳定的住处。
可是,一切和她想象中的不同。
她小时候说话很晚,失语的情况非常严重,情绪一激动就说不出话。
父亲不在意她这个毛病,因为他不怎么听她说话。即便听了,也像是听到一段惹人头疼的噪音,只觉得吵。
两人之间的交流匮乏到惊人的的地步,甚至他从来没有和她谈论过妈妈。
妈妈死后,他再没提起过她,也从不问尹榆是否难过想念,有何心情。
他不谈论和她妈妈有关的任何事情。
在小小的她眼里,父亲像是沙漠里的一只蜥蜴,某种冷血动物。
亲人死亡对他来说如同人物按下删除键,她死了,所以他的世界删除此人物信息。
仅此而已。
父亲在沙漠里,她也只能在沙漠里。
渴得要命,但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她只能一粒沙一粒沙地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世界和她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父亲和她隔着一片模糊的薄膜。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世界是失真的,她小小的哀嚎无限回荡。
尹榆记得她小时候喜欢走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妈妈的墓园。
她把学校发的学生奶和饼干放到墓前,趴在草地上写作业,贴着黑白照片睡觉。
有时睡醒墓碑前会有吃的,大约是来墓园的大人随手留下的。
老师教过,不能吃来路不明的食物,如果有坏人,食物会有毒。
于是尹榆把来路不明的食物全都吃光了,幻想自己死在墓碑前的场景。
或许会有很多人给她献花。
可惜她什么事都没有,只能在夜色来临时,背起书包,踢石子慢慢走回家。
但父亲从来没发现她很晚才回家,因为他回家更晚。
有一天,尹榆一直在墓园待到了十二点。
她很害怕,但她强忍着恐惧,看到指针过了十二点才往家走。
回家路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她一阵疯跑。
有一会路灯狂闪,尹榆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她还是安全回了家。
她在路上想象了很多场景,比如父亲坐在客厅等她,很生气地问她去哪里了,骂她一顿,或者是紧张地责问她……
尹榆想了很多应对的方式,可是一条也没用上。
因为家里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灯光是暗的,没有一个人在。
她愣住了,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父亲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看起来很和蔼。
尹榆鼓起勇气问他:“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不忙,昨天八点多就回来了,”父亲语气很和蔼,眼睛没有离开报纸,“怎么了?”
八点多就回来了,但他不知道她十二点才回家。
尹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积不住泪,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父亲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回事,可是尹榆说不出口。
她觉得很羞耻。
她昨天的举动好愚蠢,像一个恬不知耻的乞丐。
父亲安抚了两句,没有效果,她还是哭。
父亲生气了,给她一巴掌。
后来,尹榆再也没有做过这种蠢事。
她清楚地明白了,即便父亲在外人面前骄傲地展示她的画画一等奖,即便他会在节日发红包祝她快乐,即使他是她的亲生爸爸……
但一个孩子向一个吝啬的大人祈求他的爱,她不可能要到。
她是家庭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展品,只需要占据一个作为女儿的生态位,执行女儿的功能性。
有些人生下来不是来做一个被爱的孩子,是来做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