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望的拉锯中缓慢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罗若真气即将枯竭、剑光开始黯淡,韩方鞭法散乱、身上添了数道冰寒擦伤,赵柯旧伤被牵动、嘴角溢血,众人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裂之时——
变化,悄然而至。
先是一只。
一只原本疯狂扑击罗若剑光的水魅,动作忽然僵了一下,然后,毫无征兆地,整个幽绿的形体如同被戳破的水泡,“哗啦”一声,彻底溃散,化作一滩寻常的、略带浑浊的潭水,洒落地面,不再凝聚。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不是被攻击打散,而是仿佛失去了支撑它们存在的核心力量,自行瓦解。
那团包裹龙啸的、令人绝望的庞大幽绿“水球”,开始从外缘一点点“融化”、剥落。就像阳光下的雪堆,无声无息地消融。
度越来越快。
十只,二十只,五十只……
幽绿的“水球”迅缩小,露出里面龙啸的身影。
他依旧保持着右拳抵住树干的姿势,双目紧闭,脸上潮红未褪,眉头微蹙,仿佛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又像是在专注地感知着什么。
他周身那层淡紫色的雷光屏障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似乎更加凝实、明亮了些许,电弧跳跃间,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与那粉红怪树光晕频率隐约契合的波动。
而他拳下的粉红怪树,变化更为明显。
树身上那些娇艳欲滴的绯红花朵,以肉眼可见的度萎蔫、凋零,花瓣飘落,尚未触及水面便化为飞灰。
新抽出的粉嫩叶片迅失去光泽,变得灰败。
树干内流动的淡粉色“液体”几乎完全停滞,颜色黯淡如污水。
整棵树笼罩的妖异粉红光晕急剧收缩、消散,最终只剩下树皮表面残留的、一点点即将熄灭的微光。
那股令人心神摇曳的馥郁香气,也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草木腐朽般的枯败气息。
当最后一只水魅在龙啸身侧无声溃散时,死水潭中央,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微风拂过水面,带起几乎微不可察的涟漪。
粉红怪树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真正的、失去了所有生机与诡异的普通枯树——不,比刚出现时更加枯败。
龙啸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抵在树干上的拳头收了回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脚下踉跄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而紊乱,方才强行压下的种种身体反应与精神消耗,此刻如同退潮后的礁石,狰狞地显露出来。
尤其是下身的异状,虽然随着怪树被“驯服”而迅消退,但残存的燥热与之前的紧绷感,仍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与虚弱。
但他站住了。
并且,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迷乱与赤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经历了某种巨大蜕变后的沉静与深邃。
紫电的痕迹在他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岸边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望着潭心,望着那个独自站立在枯败怪树前、身形有些摇晃却依旧挺直的年轻弟子。
罗若手中的“潋滟”剑“哐当”一声掉落在脚下的飞剑上,她恍若未觉,只是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颊上的汗水和血丝。
方才的疯狂与绝望还残留在身体里,让她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韩方张大了嘴,保持着挥鞭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半天合不拢。
赵柯重重地喘了口气,捂着又渗出血迹的左肩伤口,看着龙啸,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张坚扶着陈芸,憨厚的脸上满是惊愕。
白一然抱剑而立,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他盯着龙啸,又看看那株彻底失去灵韵的怪树,眼神闪烁不定。
秦艳依旧抱着周顿的脚踝,仰着头,暗红的瞳孔映着龙啸的身影,冰冷的面具仿佛裂开了一条缝隙,流露出极淡的、复杂的情绪。
龙吟挣脱了赵柯的手,连滚带爬地冲到岸边,对着潭心大喊“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他的喊声打破了寂静。
龙啸闻声,缓缓转过头,看向岸边。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在泪流满面、神情呆滞的罗若身上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随即看向龙吟,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弟……我没事。”
他这一开口,仿佛才将众人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