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姝引着龙啸与罗若,沿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山道向上。
道旁不再是密集的工坊,而是一排排依山开凿、或以铁石垒砌的居所。
这些居所同样简朴,大多只有一门一窗,门楣上刻着居住者的姓名或代号,有些门前还随意摆放着未完成的兵刃胚料或磨石。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铁腥与烟火气,但比起工坊区的灼热喧嚣,此处多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偶有晚归的弟子拖着疲惫却满足的步伐走过,向朱静姝点头致意,目光在龙啸与罗若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好奇,却并无太多探究。
“砺锋居在前方。”朱静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冽,她脚步不停,指向山道尽头一片地势稍平、相对独立的石屋群落,“那里是门中接待外来宾客之所,平日空置居多。”
龙啸点头,目光扫过沿途石屋窗口透出的零星灯火,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如何着手探查万化宗之事。
罗若则稍稍落后半步,一双大眼睛悄悄打量着走在前方的朱静姝那挺拔如枪的背影,又瞥了瞥身旁沉思的龙啸,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个青绸小包,脸颊在夜色掩护下微微烫。
行至一处岔路口,朱静姝忽然停下脚步,侧身对罗若道“罗仙子,怎么了?是否有不合意之处?”
这话问得寻常,但罗若却心头一跳。
她抬眼看向朱静姝,只见对方面容严肃依旧,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机会!
罗若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上前半步,凑近朱静姝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微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与羞涩,低低道
“朱道友……不,朱姐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如同耳语,“待会儿到了砺锋居……你可否……就说空屋不够了,只剩一间了?”
话音落下,罗若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根都烫得厉害。她垂下眼帘,不敢看朱静姝的表情,心跳如擂鼓。
朱静姝身形明显顿了一瞬。
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罗若那泛着红晕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夜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也拂过罗若颊边细软的丝。
沉默了两息——对罗若而言却仿佛无比漫长——朱静姝眼中那层惯有的严肃,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极淡促狭的意味。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目光在罗若与前方并未察觉异状、仍在观察环境的龙啸背影之间轻轻一转。
原来……如此。
朱静姝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对罗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仿佛无事生,继续引路。
罗若得了这无声的应允,心中又是羞窘又是雀跃,连忙低头跟上,只觉得手中那青绸小包的存在感更加强烈了。
“若儿,你和朱道友说什么呢?”龙啸恰好此时回过头,见罗若脸颊泛红,神色有异,不禁问道。
罗若一惊,慌忙抬头,正对上龙啸探究的目光。
她急中生智,抬手指了指朱静姝的背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没、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朱姐姐的背影,还有那股利落飒爽的气质,有点像我们苍衍派火脉的秦艳秦师姐呢!啸哥哥,你觉得像不像?”
“秦师姐?”龙啸闻言,还真仔细打量了一下前方朱静姝的背影。
确实,同样是高挑挺拔的身姿,同样干脆利落的步伐,那种由内而外散的、经历过真正厮杀磨砺出的锐气,确有几分神似。
秦艳因身负特殊血脉,色是暗红色,而朱静姝是一头束起的墨黑长,但那份精干的气质……
“秦师姐用剑,朱道友用枪。兵刃不同,路数各异,怎能一概而论?”龙啸摇了摇头,语气是一贯的认真,“各有千秋吧。”
罗若暗自松了口气,吐了吐舌头“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砺锋居前。
这是一片由七八间独立石屋围成的小院,院中铺着平整的青黑色石板,中央有一口以铁栏围护的水井。
石屋样式统一,皆是以厚重的铁矿石块砌成,门扉紧闭,窗内无光,显得冷冷清清。
朱静姝走到其中一间石屋门前,伸手推了推——门是虚掩的。她侧身让开,对龙啸二人道“便是此处了。二位请进。”
龙啸迈步入内。
石屋内部比外观看起来宽敞些,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石榻,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角有一个摆放着清水陶罐的木架。
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石壁上有通气孔,并不觉得气闷。
“条件简陋,委屈二位了。”朱静姝站在门口,声音平淡。
龙啸倒不介意,行走在外,能有片瓦遮头已是幸事。他转身问道“朱道友,旁边几间石屋似乎也空着?我与罗师妹可分住两间,以免打扰。”
按照常理,男女有别,罗若虽已允诺婚约,但毕竟还未成婚,即便修士不甚拘泥俗礼,分房而居也是应有之义。
朱静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她抬眼看了看一脸坦然的龙啸,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低头研究石板纹路、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的罗若,心中暗暗摇头。
这龙啸……修为见识不弱,怎么在某些事上如此迟钝?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龙道友有所不知。砺锋居虽看似空屋不少,实则大多已有安排。门中近日有几批预订矿石的客商将至,还有两位在外游历的长老不日将归,他们的居所早已预留。方才我来时查看过名录,目前真正可用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石屋,“仅剩此间。”
“仅此一间?”龙啸眉头微皱,目光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其他几间黑黢黢、明显无人居住的石屋,“可我见旁边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