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放下茶杯,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说,宁清师妹舍身相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若负她,便是不义。我李慕婉……不能让你做那不义之人。”
姚苍的眼眶,倏然红了。
“所以,我以水脉真传弟子、你姚苍的同门好友的身份,备了一份厚礼,恭贺了你与宁清师妹的婚事。”李慕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然后,我便再也没有…以李慕婉的身份…与你对坐饮茶。”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飞瀑轰鸣,窗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姚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如何能承载这百余年的时光与遗憾?
他想说,当时我没有选择。可这又算什么狗屁借口?人生在世,谁不是在万千选择中,咬着牙往前走?
他想说,这些年,我从未忘记。可这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是对她的不敬,还是对宁清的不公?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慕婉似乎看出了他的挣扎,轻轻摇了摇头。
“姚师兄,”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不必如此。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从来都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飞瀑如练,水雾弥漫,阳光穿透水雾,在潭面上铺开一层碎金。
“当年的事,你没有做错。宁清师妹也没有做错。”她的声音从窗口飘来,带着几分悠远,“错的是那个暗算你的邪修。错的是这世间,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她转过身,逆着光站在那里。姚真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层金边,月白裙裾在风中轻轻拂动。
“从那以后,我便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了。”她的声音很轻,“我是水脉的真传弟子,师父有意让我接手碧波潭,日后要执掌一脉,若要成为水脉掌脉,须奉道修行,断情绝爱,不能总是那般跳脱、那般意气用事。我要沉稳,要持重,要让人挑不出错处。”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来,我做到了。我成了大家口中成熟稳重的李真人,水脉的掌脉。所有人提起我,都说我沉稳持重,有大派风范。”
她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
“只是偶尔,”她捧着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偶尔,我会想起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傻丫头,想起那个提着邪修人头砸在别人脚面上的野丫头,想起那个……”
她没有说下去。
姚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当年那个灵动跳脱、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
她会在斩杀邪修后,得意洋洋地冲他挑眉;会在受伤后,倔强地说“我没事”;会在月下烤着火,跟他说起家乡的桃花、说起小时候的糗事、说起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
那时的她,眼睛里有星星。
而后来,那些星星,不知什么时候,就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无波的水。
他曾经以为,那是她长大了,成熟了,自然而然的变化。
可此刻他才明白,那潭水的底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与沉沙。
“李师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慕婉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半分波澜。
“姚师兄,”她打断了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端起茶杯,对他微微示意“今日请你来,不是为翻旧账,也不是要你如何。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只是想起当年,你我并肩作战,出生入死,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年来,因为景飞那件事,你心中有愧,我心中……也有结。两脉之间,虽未交恶,却也生分了许多。”
她轻轻啜了一口茶“如今,你我的大弟子能喜结良缘,也算是成全了水木两脉的秦晋之好。那些陈年旧事,便让它随着这杯茶,一同咽下去吧。”
姚苍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端起茶杯,对着她深深一揖,然后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温润如初,回甘悠长。
“李师妹,”他放下茶杯,声音郑重,“多谢。”
李真人微微颔,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从最上层的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匣。
那玉匣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精致的水波纹路。她将玉匣捧在手中,走回桌边,推到姚苍面前。
“这是?”
“回礼。”李慕婉淡淡道,“‘通意’之礼,我碧波潭收了,自然要有回礼。”
姚真人打开玉匣,只见里面躺着一颗龙眼大小的灵珠。
那灵珠通体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蓝绿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华,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缓缓旋转,散出浓郁得令人咋舌的水灵之气与一种温润的、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痛的柔和力量。
“这是……”姚苍瞳孔微缩,“碧波凝魂珠?”
“是。”李真人点头,“此珠乃是碧波潭底那株千年灵蚌所产,我温养了六十余年,每日以水脉真气灌溉,方才成型。于木脉修士而言,有温养神魂、稳固根基之效。景飞师侄屡经大战,神魂必有暗伤,此珠可助他疗愈。”
姚苍捧着玉匣的手,微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