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凝魂珠,他自然认得。此物珍贵无比,整个苍衍派也找不出几颗。而李真人温养了六十余年的这颗,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李师妹,这太贵重了……”他想推辞。
“收下吧。”李真人打断他,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真儿是我水脉的大弟子,她既许了景飞师侄,那景飞师侄便也算我半个弟子。做师叔的给些见面礼,有何不可?”
姚苍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不容置疑的坚决,终于没有再推辞。
“那便……多谢李师妹了。”他将玉匣小心收好。
李慕婉微微颔,重新坐回主位。
两人又喝了几杯茶,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姚真人几次想开口再提往事,都被李慕婉不动声色地岔开。她不愿再多谈那些,他心中明白。
只是,他注意到,她说起当年那些事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光。那光,像极了当年伏牛山上,那个少女眼中燃烧的火焰。
可那光,终究只是一闪而过,便重新沉入那潭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中。
姚苍心中叹息一声,站起身,准备告辞。
“李师妹,”他抱拳行礼,“今日多有叨扰,这便告辞了。”
李慕婉站起身,还了一礼“姚师兄慢走。”
姚真人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厅中、逆着光的李真人。她的面容被光影模糊,看不清表情,只有那一袭月白长裙,在风中轻轻拂动。
“李师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真儿是个好孩子。她嫁入我翠竹苑,我必待她如亲生女儿,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李慕婉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她才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姚真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说,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他想说,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必不推辞。
他想说,当年的事,我欠你一句——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迈步离去。
走出听澜居时,阳光正好。碧波潭上水雾氤氲,飞瀑轰鸣如故。
姚苍站在栈桥上,回望了一眼那座临水的厅堂。
透过半掩的窗扉,他看见李慕婉还坐在那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动不动。
她的身影,在窗棂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想起当年伏牛山上,那个中了毒却还咬着牙不肯倒下的少女。她当时说“姚苍,你别管我,你先走!我还能撑住!”
他没有走。
他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毒阵。
她趴在他背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颈,嘴里还在嘟囔“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他没理她,只是把她往背上颠了颠,走得更快。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姚苍,你的背好宽。”
他当时没说话,只是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因为,她不知道,当时她的胸脯,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那是,心爱之人的体温
……
一百多年过去了。
他再也没有背过她。
姚苍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离开了碧波潭。
…………
听澜居内,李慕婉独自坐在桌边。
杯中茶已凉透,她没有再续。
窗外的飞瀑声远远传来,与多年前伏牛山上的溪流声,隐隐重合。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上那只姚苍用过的茶杯。杯壁早已凉透,没有半分余温。
“一百二十三年。”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今日姚真人那张脸,而是百多年前,那个背着她走出毒阵的少年。
他的背脊宽厚而滚烫,她趴在上面,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想——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