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只是认得。
这句诗,是他先吟出口的。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百三十年?一百四十年?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只是凝真境的弟子,没有掌脉的重担,没有道侣的责任,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绕了一百多年的遗憾与亏欠。
那时他们刚刚从一次历练中归来,身上还带着伤,脸上却都是笑意。
他们在苍衍盆地中现了一处不属于任何一脉的隐蔽洞府,不知是哪位前辈所留,被阵法与山势遮掩,若非两人联手破阵,根本不可能找到。
那洞府不大,却五脏俱全。
有天然的灵泉,有平整的石台,有不知名前辈留下的几卷残破典籍,还有一方小小的、正对着东方的石窗。
从那石窗望出去,能看见一整片天空,没有树枝遮挡,没有山峦阻隔,只有无尽的、辽阔的苍穹。
他们后来常常去那里。
出历练前,在那里集合、准备;归来后,在那里休整、疗伤。那个洞府,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
那是一个夏末的夜晚。
他们刚刚完成一次不算太难、却颇为繁琐的任务,回到洞府时都已疲惫不堪。
她在灵泉边洗了把脸,他则在石台上铺好蒲团,点了一盏小小的灵光灯。
他们简单吃了些干粮,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各自靠着石壁,准备休息。
他靠在石窗边上,百无聊赖地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升得很高,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天空。可就在他看着的时候,一团云从山那边飘过来,缓缓地、缓缓地,将月亮吞了进去。
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
他随口说了一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本来已经闭上了眼,听到这话,又睁开,侧过头来看他。灵光灯微弱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她的眉眼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姚苍,你还会念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怎么,我就不能念诗了?”他反驳。
她没理他的反驳,只是转过头,也望向那被云遮住的月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等以后我们老了你不要背着我偷偷念诗,要念就当着我的面念。”
他当时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或者,他懂了,却不敢懂。
他只是“嗯”了一声,便别过脸去,假装睡着了。
而她,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那晚的月光,那朵遮月的云,那句随口念出的诗,那个欲言又止的夜晚,就这样被时光掩埋,成了百余年尘封往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
他以为她早忘了。
他以为那些年少的、朦胧的、未曾说出口的情愫,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被各自的人生碾成了尘埃。
可她没有忘。
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伏牛山上他不肯丢下她,记得他随口念出的那句诗,记得那个被云遮住月亮的夜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她把这一切,都藏在了这颗温养了六十余年的灵珠深处,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灵力锁封好,然后,当作回礼,交到了他手上。
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什么都不用说。
一句诗,就够了。
姚苍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他的眼眶热,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白天在听澜居,她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地说着那些往事,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淡的释然。
可那释然底下,是一百二十三年的时光。
一百二十三年。
他成婚时,她备了一份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厚礼,恭恭敬敬地送来,然后,再也没有以李慕婉的身份,与他单独对坐饮茶。
有一次宁清生病时,她遣人送来灵药,不多问,不打扰,只是默默地、远远地,尽一份同门之谊。
他收了景飞这个徒弟,看着那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跳脱,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背着他走出毒阵的少年,也只是想一想,便轻轻翻过。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那颗灵珠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真气温养,用心血浇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放不下的念、那些忘不掉的事,一点一点,封进了这枚小小的珠子。
姚苍站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继续坐在这间静室里,对着这张纸条,他会疯掉。